沈眠/語言不通最性感,所有比喻都不準確
推薦書:夏宇《比無用更 Less than useless》(自費出版)
是日,情人節。讀完《比無用更》(Less than useless)後,原本顱內運轉順利的語言機制忽然就故障了,但其實更應該說是重置──閱讀夏宇詩集,老是會讓人感覺到一切又重新啟動了,讓自己必須更像機器裡的鬼魂,瓦解抽象與具象的分界,促使硬派的性感跟軟綿綿的解析一起歡騰打滾,彷彿這樣就能全部都那樣。總之是翻了十萬八千里的轉,夏宇如何坐不得天位呢。當然如此。從來如此。
想像力。對一名歷經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後現代主義的寫作者如我來說,各種最初極力擁抱驚奇想像的詞語意象操作,大多數日後都失去了魔力,變回陳腔濫調,就像電影的特效(包含當今AI生成的諸多影像),點石成金幻象栩栩又時移事往寶變為石──想想那部據說嚇壞了許多觀眾的法國盧米埃兄弟《火車進站》而今何如──人的心智、視野吞下多少東西,就逐漸養成更高明的判斷、鑑賞能力(理論上這樣,遺憾不及於所有人)。
當現代詩歌不斷追逐意象魔術,也就難免落入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的:「它們的自主性所散發的靈光便從此永遠消失了!」創作變之為被動,受定規的模式驅動,本來應該焰芒四射,卻只換得虛假的塑膠人工火。於是,讀來尷尬失禮,就像壅塞的迷宮,處處都是人潮一團亂,焉有迷路的氛圍、樂趣?一如讀日本1980年代以來新本格派推理小說,甚具解謎之味,但也往往止於獵奇,把犯案抽掉,裡面還有多少人的現場?
▋挑撥尋常字眼的靈魂震顫術
對形式的追求,陷入受縛而不自知,那跟精神性的追求,自然導致風格的成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真正的想像力,充滿靈光,那是創作者長期鍛鍊、思索所誕生的不期而遇,又精準又曖昧,極致絕妙的光彩至此降生。從《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粉紅色噪音》、《這隻斑馬》、《那隻斑馬》、《詩六十首》、《第一人稱》、《羅曼史作為頓悟》、《脊椎之軸》、《驗證您是人類:粉紅色噪音Pink Noise 2023別冊》到《比無用更》,每一本夏宇詩集都盈滿了想像力,不思議的靈光浮動不可能的神采橫斜,教人心醉難忍魂迷不捨。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文學藝術與常識〉寫:「從無聯繫階段向有聯繫階段過渡,總被一種靈魂的震顫標誌出來,這在英語裡有一個非常隨便的詞彙『靈感』。……所有這一切只停留了璀璨的一秒鐘,印象和意象的變幻是那樣迅速,……你體驗到一次令人戰慄的感覺,是狂熱的魔術產生的,是某種內心的復活滋生的,就彷彿一個死去的人被光彩熠熠的藥物所救,藥物在你面前迅速融化了。這種感覺就是被稱為靈感的出發點──一種為常識所非難的境界。」
夏宇的詩往往背反常識、邏輯與法則,卻完全是靈魂的震顫術、復活大法,再平常的文字,在其運用下都能作法寶,且見「人不是生來自由的╱是變成自由的╱來賓的關鍵字『變成』╱羞辱了愛麗絲╱日復一日的囤積症╱垃圾和快樂和悲傷彼此填補」(〈垃圾建構的個人史〉)、「親愛的貴賓╱這是關於厭惡療法的一齣戲╱所有的人都在演自己╱演自己也演不好╱只能堅持那就是自己」(〈多米諾骨牌〉)、「沒有盡頭的手扶梯╱愛的人全都在反向」(〈你是懂解析的〉)、「在你最美麗最徒勞的時光╱在他無時無刻的遺忘」(〈未來哀悼者〉)、「愛人我的地獄╱那麼燦爛那麼燦爛」(〈奇數天發狂偶數天發狂〉)、「人類存在的所有悲傷╱我深深鞠躬」(〈深夜搬家公司〉)、「我意識到我用了╱全部的詩╱去釋放牠╱幼時的悲傷╱就是這種感覺」(〈豹〉),字字句句都飽滿璀璨,言指生活裡閃逝光彩,美麗絕倫明豔難擋。
▋文學的本事,極大化無用的才華
靈感總跟天賦綁在一塊,幾乎是濫用於降靈附神之說。夏宇寫:「才華那種贓物╱在家裡放不住」(〈亞的逼〉)。以我而言,才華像髒話,在心裡放不住。我更喜歡將靈感用於指稱某些作品具現的閃光,一瞬綿延此時不絕,如夏宇之詩。
閱讀絕佳的作品好比通電,相較於美食逛街更有用更來勁。雖然,沒有什麼比文學更無用了。但無用是一種美學,在一切以數字(數學已經進化成純概念)為主的資本世界裡,將無用極大化運用,就是文學的本事。華特.班雅明說「藝術作品作為沉思對象的無用性」,其實是好的。比無用更少比無用更多比無用更大比無用更小都好。所以夏宇寫:「語言不通才是最性感的」(〈過度實現超額完成〉)、「終於可以寫那種╱所有比喻都不準確的詩了」(〈事到如今〉)。我說,無用即大用。
一直以來,夏宇和語言談戀愛,明明是苦戀畸戀狂戀,切膚之痛的遠距離之戀,卻怪奇地擁抱「帶我們進入宇宙深處」(〈過度實現超額完成〉)的愛遊仙境。那些戀愛經驗就變成了詩。詩是對語言的最激情。
▋在個人思維的尖端處破立語言
現代主義以降是個人經驗的極限化,幾乎讓作者無限升級到了取代上帝的位置。於是,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過去是時代的記憶聚合的過去,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的現在是整個人類文學史集結的現在,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自由是在各種現實限制中不斷回想與穿越的自由,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虛構小鎮是準確複雜富饒的美國南方與人性之演現。
現代主義是以小見大,意圖以個人經驗逼近人類經驗。當然了,人類經驗有很多種,特殊性不見得就擁有群體性,而所謂普遍共有的人類經驗也正在分眾化。但如夏宇這樣的創作者,幾乎把自己的經驗,推破了天空,綻裂莫可匹敵萬丈光輝。
唐諾《穿石》寫到「所有最好、最深刻的書都是一個人的書寫」、「不是獨特就好,不是凡獨特就有價值,獨特而美好的東西始終是稀有的」、「個體的人,在各個專業的尖端處,在個人思維的尖端處」。以此證之,夏宇正是尖端專家,更是pro級大玩家,其詩歌藝術既獨特且美好,不但是既定語言的破壞,更是關於此前不可能語言的新造,而非剩下滿山遍野的爆裂性廢墟。是這樣了沒錯,無用最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