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賢/全能之神,圈粉新世代

聯合報 林茂賢(台中教育大學副教授)
與神同行:當代媽祖信仰觀察 。(圖/張維元(畫家))

台灣民間有「三月痟媽祖」之俗諺,意謂農曆三月全台民眾都投入迎媽祖的狂熱。民間從元宵節之後即開始進入瘋媽祖熱潮,各地媽祖廟陸續舉辦各種遶境、進香、刈火、過爐、夜巡、請媽祖等民俗活動,一直到三月底,整個春季都處於痟媽祖的氛圍之中。

所謂「遶境、出巡、勻庄」是指神明巡視自己的轄區,掃除邪祟確保地方平安;「進香」是信徒迎請神明前往外地參拜,是神明、信徒與其他宮廟的交陪、聯誼活動,建立彼此友好關係;「刈火、刈香」是分靈的神明定期回祖廟、小廟或資淺的宮廟,前往大廟、歷史悠久的宮廟,舀取香火帶回廟中倒入香爐,象徵靈力的複製、強化;「過爐」是神明沒有固定的宮廟,每年經由擲筊或輪值方式,產生值年爐主奉祀神尊,定期更換爐主交接香爐稱為「過爐」;「暗訪、夜巡」則是神明在夜間出巡,執行一清專案、掃黑行動,掃除滯留地方的邪魔惡煞;「請媽祖」則是迎請媽祖前來參加地方的重要祭典活動。

▋宗教母性光輝,遍照動盪社會

這些民俗祭典、儀式不僅是民間的宗教活動,更是台灣社會人民集體的心靈療癒,藉由信仰安撫民眾受創、焦慮、不安、無助的心,是維持社會安定、帶來希望的重要力量。因此每當社會經濟蕭條、政治動盪、重大災難之後,參與宗教民俗活動的民眾就會明顯增加。

即使在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傳統的信仰民俗不會因為社會型態的改遷而式微,畢竟不同世代人民面對不同課題,生命的苦難、心靈的無助,不會因科技進步而消失。傳統農業時代人民擔心雨水、瘟疫、天災、病蟲害,現代工商社會人們擔心學業、事業、健康、家庭,面對未來的變化,是不分時代共同的焦慮。AI可以使生活便利,但不能填補心靈的空虛、苦悶。人們在求助無門的時候,只能求神,這也是宗教信仰永遠不會消褪的因素。從漢族移民來台之初,宗教就是撫慰人心、勸世教化、維持社會正義的主要力量,在眾多民間信仰中又以媽祖信仰的相關民俗活動最風行:祂既是保護漢族先民唐山過台灣,渡越黑水溝的神明,其形象亦象徵「母親的意象」。祂的官方封號是「天后」,但民間都暱稱「媽祖」、「聖母」,即是將媽祖當作我們的母親。在人間最親密的親人是媽媽,而在宗教信仰中最親切的神明就是媽祖,正如同天主教的聖母瑪麗亞、佛教的觀世音菩薩,當人們在不安、無助的時候,自然會向宗教的母親尋求安慰、祈求庇佑,媽祖因而成為台灣重要的神明信仰。

隨著時代的演進和社會型態的變遷,我們可以觀察到台灣的信仰與民俗,有許多形式的轉變因應而生。例如:媽祖從原本的海神轉化為「全能之神」,從未婚少女轉化為母親的形象,而參與媽祖遶境進香的成員與進香的模式,也與傳統形式截然不同。

1. 年輕族群積極參與:

進香不再是長輩的專屬,許多年輕世代投入廟會活動,參加進香或擔任轎班、陣頭,成為廟會的主要成員,例如大甲媽進香長達九天的長途跋涉或白沙屯媽祖「粉紅超跑」的急行軍,並非老人家體能所能承受,因此全程參與的進香客、香丁腳,都是以年輕族群為主,改變了以往中老年人才會去進香的結構,而參加進香也蔚為現代時尚風潮,成為年輕族群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的方式。畢竟年輕世代也有感情、課業、求職、工作的煩惱,參與進香除了實踐信仰祈求神明的庇佑之外,更能藉由體能的勞累自我磨練、建立自信。

2. 進香活動與現代科技、媒體的結合:

隨著年輕族群的加入,許多現代科技,如GPS定位、空拍、影音創作也融入傳統進香活動。現在的進香透過LINE、FB、IG等社群媒體,以直播或po網方式傳播進香過程分享心得,也吸引更多年輕人參與,民眾透過現代科技、社群媒體,取得進香活動資訊,也能隨時觀看進香過程。此外音樂創作者為神明編寫主題曲,許多進香活動也有專屬的進香歌曲,在進香過程播放鼓舞士氣,讓進香過程充滿流行、歡樂氣息。

3. 進香文創商品的開發,創造商機:

現代遶境、進香已不再是純粹的宗教活動,許多宮廟都開發許多文創商品,或由神明擔任代言,從符令、香火袋、進香旗、進香帽、背包、鞋襪、服裝、吊飾,到食品、酒類、飲料、紀念品,琳瑯滿目無所不包,使進香活動兼具商品促銷,為宮廟、商人帶來豐富的經濟利益。但過度商業化將減損宗教的神聖性,使原本超越世俗、神聖莊嚴的神明,淪為販售商品的商人,這是宮廟主事者必須注意的問題。

4. 進香動機、參與形式的多元化:

傳統進香的動機幾乎都是源於宗教信仰,為祈求平安或為家人祈福,現在的進香則未必是基於信仰,進香的動機可能是為了民俗體驗,好奇或將進香當作觀光旅遊或體能訓練,參加進香的民眾未必是虔誠的信徒,可能是觀光客、民俗文化愛好者或好奇的民眾。而遶境進香也不僅是在地信眾的宗教活動,許多進香活動已跨越地域,發展為全國性、多元性的民俗活動。近年民間創立各種神明聯誼會組織,宮廟會員互相交陪,跨宮廟的贊境,來自不同地區、基於不同動機的民眾,共同參與遶境進香,使廟會規模越來越盛大。此外,民眾進香方式也未必全程參與,許多人選擇假期或陪走一段,也因此幾個大型進香活動每逢假日或造訪重要地點,就會湧現大量人潮。其次,傳統進香都是以徒步為主,現代進香則有徒步、坐遊覽車、騎機車、自行車、自行開車等,使用各種交通工具參加隨香。

台灣民間的遶境進香,如同西方朝聖、佛道教的朝山活動,承載眾多信徒的苦悶、焦慮。在尋求心理師或心靈輔導機構協助之外,台灣人民在遭遇挫折、受到創傷時,多求助於宗教信仰的慰藉。信眾藉由進香尋求心靈慰藉和重建希望、信心,歷經長途跋涉為家人祈福、還願;而沿路提供餐飲、浴廁、住宿的民眾,經由照顧香客,間接參與協助進香,亦達到淨化心靈、祈求平安的期望。遶境進香原本是神明巡視地方或到外地宮廟交流拜會,隨著時代的演變,進香組織成員、傳播方式、動機目的都產生巨大變化,但無論形式上如何改變,不變的是宗教活動具有撫慰人心、強化社會參與的基本功能。

與神同行:當代媽祖信仰觀察 媽祖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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