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大賽之前，氛圍怪異：寫在2026年「世界棒球經典賽」前

▋通常，球迷早就戰翻天了……

今年的「世界棒球經典賽」，氣氛有點奇怪。

我落筆的此刻，比賽尚未開打，各國代表隊的名單已大致底定。通常這個時候，台灣的棒球迷應該正在兇殘地互相論戰，一批人指責教練哪幾個球員選得不好，另一批人則認為教練在選人方面沒有問題，但在其他方面顯然大有紕漏。同時，還會有一批平常不看棒球的人，全力唱衰台灣球員的實力，引得前述各批球迷又團結起來，拿數據和專有名詞往這些連「一日球迷」都稱不上的人頭上砸下去……

正常來說應該要這樣的。但是，今年沒有。

我非常、非常不習慣。各大棒球討論區底下的留言，竟然一片祥和，沒人罵教練，沒人責怪某球員為什麼不接受徵召。入選代表隊的，大家一致鼓勵；沒能參加代表隊的，大家祝福他今年能在職業球隊大展身手。怎麼會這樣？我在這一瞬間，體會到香港朋友的心情──他們說，以服務態度惡劣著稱的某些香港餐廳，近年來竟然會說「謝謝」和「對不起」了。簡直天罡倒反，讓人好生不安：台灣棒球怎麼了？

▋說穿了就是太在乎

過往台灣球迷之所以暴戾之氣頗盛，甚至會自嘲「棒球迷是最沒有同理心的一群人」，說起來，或許是因為各種創傷導致的吧。職棒成立的前二十年，至少就發生了五次大型簽賭案，直到近年才因為找到成熟的商業模式，打消了「假球聯盟」的印象。而在簽賭案導致職棒低迷的期間，國際賽成了振興人氣的唯一解方。只要國際賽打得好一些，隔年的棒球氣氛就會明顯回升。然而，台灣的國家隊卻又十分「謎樣」──單看球員組成，好像競爭力還不算太差，偶爾也能扳倒強敵；但實際上場一戰，有時卻荒腔走板，遇弱隊則我更弱。如果期待國際賽的表現能療癒簽賭的傷心，一個弄不好，反而變成在傷口上補刀。

所以，暴戾是創傷後的反應，錙銖比較誰入選誰沒上場哪項戰術錯誤，說穿了就是太在乎了。而「世界棒球經典賽」這個層級的賽事，更是會讓球迷的神經緊繃到極點：它是地球最高層級的棒球賽，是唯一「所有職棒聯盟都會允許球員參賽」的盛會──去年台灣奪冠的「世界棒球12強賽」，以及許多運動的最高殿堂「奧運」，都在此一賽事之下。這也就意味著，只要你稍微懂一點球，就能明白台灣代表隊注定會陷入苦戰。

說實話，台灣的平均棒球水準並不差。若論單一國家的球員養成深度，台灣確實追不上美國、日本，大概也略輸韓國，但與歐洲大多數國家相比是綽綽有餘，與中南美各國國內的棒球聯盟相較，也可以不落下風。但「經典賽」的賽制很特殊，一來開放所有美國大聯盟球員參賽，二來又讓任何國家可以「攀親帶故」去徵召大聯盟球員。比如上一屆經典賽，日本隊就徵召了Lars Nootbaar──這位球員在加州成長，但他有日裔血統，所以成為超有破壞力的日本隊打者。台灣在這方面就很吃虧了。縱然我們自己的職棒底子好過許多國家，但荷蘭、義大利、委內瑞拉等國家，可是有非常多現役大聯盟球員可以徵召的。一來一往，我們在過去幾屆經典賽，都打得頗為委屈。

▋12強療癒了球迷的集體創傷

然而，今年「經典賽」的賽前氛圍，卻與往年全然不同。我們首度成功徵召了兩位台裔美國球員參戰，分別是Stuart Fairchild與Jonathon Long（編按，Jonathon Long後因傷無法參賽，由宋晟睿遞補）。他們雖然大概是「大聯盟邊緣」層級，但以我們的實力來說，已是非常大的補強。除此之外，我們徵召自家球員的過程也極為順利，包含旅外與國內，縱然還是有一些重要球員因傷或因其他原因辭退，仍足以組出頗有深度的陣容。球迷之所以不像往年「看到名單就開罵」，首先當然也是「沒什麼好罵的」。

不過，我覺得這「沒什麼好罵的」氛圍背後，還有一點更深層的因素，可以牽動到2024年的「世界棒球12強賽」。更準確地說：是12強的奪冠，改變了這一切。那是台灣代表隊第一次，在一級國際賽事拿到冠軍，也是第一次扳倒日本職棒的全明星隊。不懂球又硬要酸的人會說：12強的各國，都不是精銳盡出的狀態啊！但實際上，台灣代表隊也不是。那一次的徵召，就像之前許多次徵召一樣，始終無法調出最佳陣容（這麼說算客氣了──2024年賽前，暴戾的台灣球迷認為，那是「史上最爛代表隊」）。總之，我們以「不那麼好的陣容」，創下了前所未有的成績。

從零到一，頂穿了台灣棒球的玻璃天花板。

「12強」的戰果當然不會一夕提升台灣的棒球實力，但卻改變了所有人的心理狀態。為什麼這次球員徵召相對順利？過去他們接受徵召，是帶著一種獻身的精神，把自己珍貴的球技和資產，貢獻給希望不大的國家代表隊。但現在不一樣了，獻身的精神還有，但多了一份「真的有機會拚出點什麼」的信心，自然更願意上場拚搏。為什麼球迷也不再亂罵亂咬了？因為12強大規模療癒了過去數十年的創傷，我們親眼看到球員完成了我們以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成就。既然如此，夫復何求，有什麼好罵的？當我們不再懷抱創傷，也就不會強求超出現實的預期。接下來的國際賽贏了也好，輸了也罷，我們知道台灣的實力就在那裡，世界、運氣與棒球之神都沒有特別委屈我們。

而且，我們已經有了可以永誌不忘的記持（kì-tî）。接下來若還有新的感動，那都是多賺的恩賜，可以帶著一種天真的驚喜去接受它。

▋下一輪棒球世代的感動

如此，我們或將迎來一個全新的棒球世代。不只是球員技藝增進，連球迷也進化了。去年的另一場國際賽，當台灣代表隊表現不佳時，網路上出現了一句全新的口號：「你不能只在贏球時才愛他們。」對我這種稍老的球迷來說，還真不習慣──我們是連贏球了，搞不好都能找到地方批評的。說出這句話的，是「12強」奪冠之後，從「一日球迷」進化成「一年球迷」，甚至逐漸改變社群生態的一群新球迷。他們未來也將有他們自己的感動時刻與傷心時刻，這是必然的；而他們也會發展出完全不同於我們那麼「缺乏同理心」的應對方式，這幾乎也是必然的。

就讓氣氛就這麼奇怪下去吧，不管今年的「經典賽」最後到底打得怎麼樣。我想我大概不容易習慣，但我很樂於享受這樣奇怪的台灣棒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