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亞妮/為什麼一定要把故事說完
推薦書:駱以軍《第六個抬棺人》(印刻出版)
儘管《第六個抬棺人》帶著一種不容中斷的氣息,像是報數般總想著聽完所有故事的一千零一夜……但它卻是不得不在敘事中,不斷停下,跟著那個「我」(駱姓小說家)停下推進速率的存在,有時轉彎、怠速,有時熄火。
意志隱然推動敘事,卻不是為了抵達答案,而是為了逼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了什麼,我們必須講故事?這樣的逼近,並非第一次出現。
熟悉駱以軍的讀者都知道,這是一個他多年來反覆講述、反覆變形的故事核心。在不同的演講場合、不同的時間限制中,它一次次被拉到舞台中央,又一次次被迫停下。不是故事講完了,而是時間到了。於是,它總像是一段被中斷的行程,只能在有限的篇幅裡,展示其中幾個最劇烈,也最吸引人的片段。
直到這一次,故事終於獲得了它所需要的空間。一部書的長度,一段不必被真正打斷的時間。也只有在這樣的敘事條件下,故事才能真正被推到它該抵達的地方,這個以骨牌堆成的巴別塔,第一片(通常也會是最後一片被排上的)重量之牌,來自父親。
書中寫到父親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活在一段漫長而孤絕的時光裡,像「一個爬蟲類在夢境中的孤寂時光」。父親反覆打電話,反覆講述幾十年前的往事,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那些在時間中失效的恩怨,在他的敘述裡卻彷彿昨日才發生。兒子一度試圖打斷他,告訴他那些人早已不在,但記憶並未因此退場。下一次電話響起,故事仍然從原點開始。
正像如此,《第六個抬棺人》並不是為了美化記憶而寫。它處理的不僅僅是懷念,而是記憶如何失控、如何反覆占據當下,從父親的講述到作家駱以軍的演講,再到故事的寫者……有故事想說,有事件必須被推進,不是為了整理過去,而是為了對抗永無止境的重複。
就像書中一段談及了算命、塔羅、命運的排列組合,也不僅只是一種裝置。當作者提及卡爾維諾《命運交織的城堡》,並非單純的文學致意,反似一種對「故事如何生成」的追問:當符號被攤開、被排列,故事是否就會自己長出來?或者,我們只是暫時用一套系統,遮蔽那些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混亂?
這個故事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並不在這些系統,而在它逐漸逼近的一個終點意識。書中反覆提到演講現場的經驗:聽眾們在聽完「第二個抬棺人」後熱烈鼓掌,期待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故事;而講者卻知道,時間已經不允許。故事因此總是被迫停在「還沒說完」的地方。
這一次,故事拒絕停下。
當「六個抬棺人」被完整攤開,故事的真正意圖才逐漸顯現。這不只是為了父親的葬禮去找六個朋友,而是發現自己也成為他人葬禮中的抬棺人。抬與被抬,生者與死者,故事的主體與客體,在此完全交錯。原本是六個人抬一具棺木,最後卻變成「三十六個抬棺人」。
也正是在這裡,那個「圖窮匕現」的時刻才真正到來。漫長的鋪陳、反覆的繞行、看似岔出的支線,並非冗餘,而是為了讓這一刻成立。不同的是,這裡顯現的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個終於無法再被延後的問題:故事究竟能不能說完?又為什麼非說不可?我的故事,曾幾何時變成了你的故事?
《第六個抬棺人》裡的「非說不可」,並不意味著必須藉由死亡來完成一次重聚,在書中被點名、回望的作家名字──如黃國峻、袁哲生、邱妙津──更像是夜空中至今仍然閃著光的星辰,提醒我們文學的宇宙並未因個體的離世而停止運行發亮。真正的相遇,於是並不發生在終點,也不發生在「說完」之後,它總是在故事仍然無法被說完的時刻。
「第六個抬棺人」終於被說完,但故事被贖回了嗎?當名字被反覆吟唱,並非為了把人召回,或許是為了讓時間被延長……難道這一次,依然不是最後一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