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維民/通車

聯合報 孫維民

1.

看到此文標題,或許你已經有些想像,腦中出現若干場景。如果你繼續閱讀,沒有因為某些干擾(例如突然叮噹的手機、經常電力不足的耐性)中止,那麼,你將會發現,我的通車經驗和你剛剛捏造的預期很不一樣。

讀者在閱讀行為之前或之中,存有某些想像或預期,這是人之常情,不算很糟。真正糟糕的狀況是:閱讀之中或之後,意識依然故我,全然不受讀物影響。這種冥頑不靈之徒,語言無效,唯有打碎重塑,否則不能更新、升級。

2.

大約四十年前,我開始通車上下班,當時可以停靠沿線所有小站的火車是普通快車,即是現今所謂的藍皮火車。現在的「藍皮解憂號」是復刻版,並不等於多年前的普快。

以前的普快車廂很長,靠背很高。若你身材中等以下,靜靜坐在座位裡,從後面是看不到你的頭的。好幾次,我被突然站立起身的乘客驚嚇,尤其在暮色昏沉、某根日光燈管閃爍不定時。車內沒有冷氣,夏天傍晚下班回家,車廂曝曬了半天,如同剛剛大肆烹煮過的鐵鍋,餘熱猶在,幾支電扇無論如何失聲旋轉也是枉然。偶爾會有小蟲被風捲入車廂,不要以為跟你無關,甚至有點浪漫。對於小蟲,對於你的脆弱的眼角膜,邂逅可能更意味著傷害。「美麗的交通事故」等辭藻只能說服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即使只是草葉細末、灰塵、其他肉眼難見的異物,一旦觸目,也可能擾亂你的正常路線。

過了幾年,區間列車開始取代普通快車。不過,你現在搭乘的區間車已經數度演化,並不等於初期的區間車。在我通車工作的日子,從未坐過現今的區間車。

以下,讓我用更多的否定句說明我的通車經驗。否定並不表示劣等或貶抑,只是一種描述方式,藉由排除法趨近真相,就像定義自由詩一般。

在台灣西部乘坐普快或區間車上下班,與在其他地方──例如台北──乘坐捷運上下班不同。車門開啟時,我不會看見忠孝復興站的廣告招牌,你不可能聞到嘉南平原的草木香氣。

在三、四十年前搭乘火車,與在三、四十年後不同。最明顯的差異大概是(不)智慧手機之有無。此種科技產品徹底改變了通車途中的景象。你能夠回到一個沒有(不)智慧手機的月台?我很懷疑。

搭乘火車通勤上下班,其間遭遇的各種細節,我與你或其他人都不一樣。這些細節不僅是可見的、物理的,也包括無形的、心理的。即使你也曾經坐立在時間和空間彼端,背包裡有書籍、筆和記事本,但你不是我,如何可能輕易地知道我的所知所感?

我還可以寫出更多夾帶「不」字的句子,不過,在此省略。此文標題雖為「通車」,重點卻不在於我的通車經歷。

3.

此文重點為何?簡言之,閱讀行為。

讀者閱讀時,或許應該暫且擱置自身的概念和經驗,像倒空的杯子,虛位以待。不要在字語中高速滑行跳躍,以便完成歸類。人們喜歡歸類,因為容易、省事。

你閱讀時,你面對的讀物也在讀你。希望它讀到的不是一枚我執甚深的心/腦,只能守著一間窄仄的習慣的囚室,無法跨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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