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我就退休了！」那天我們笑著道別，竟是最後一次聽她說話

【走過才知道的事】

如果你突然喪失思考與行動能力，心靈被禁錮在沒有自由移動能力的植物性身體裡，該要如何延續生命？

我去看了淳月，她從國外回來，4個月後，我終於見到了她。

我跟她是合唱團相識超過20年的團友，她性格溫和愛笑，工作態度認真，因為從事的會計工作繁忙，所以有時無法來練唱。合唱團的規定是缺席8次就要考試，通過才能參加下半年的錄音和公演。考試的方式是從籤筒裡抽出當年要演出的12首曲目之一，然後跟著伴奏，現場唱給總監聽，通過就可以開心地回團去繼續練唱。

那年，淳月遇上了考試這一關，總監後來公開描述，他說，淳月平時安安靜靜的，不多話，聲音也不大聲，來考試那天，她卻一進辦公室就很大聲的說：「我準備好了！」總監說，他知道團員都忙，但為了團體要有好的演唱品質，願意私下找時間練習周全，讓他很感動。

所以淳月，是個認真有毅力，擁有堅持做一件事就要做好的特質。但她為了工作或照顧母親，前幾年不得已請了長假3年，這對她一定是很不得已的決定。

去年，她重新回團，開心的跟我打招呼說她回來了，因為之前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3年的變化也很大，我練唱時的左右位置都坐了新認識的團友。她只能坐在我的前一排或後一排，我們沒能再像以前那樣可隨時轉頭聊天。我想，有的是機會，沒關係！

4個月前，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時，她告訴我：「我下周就退休了，我很開心，終於可以退休了！」她跟我年紀差不多，所以是提早退，我也沒多問為什麼，我還是想，有的是機會問她！

然後，再聽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帶著媽媽和妹妹去澳門玩，晚上在飯店浴室裡，突然摔了一跤，當場昏迷，送到醫院急救，是腦溢血。

她在澳門開了2次顱內手術，昏迷指數降到只剩下3。醫生說要有7，才能搭醫療專機回台灣。她撐下來了，2個月後搭專機回到台灣，再動了一次開腦手術，在加護病房待了一個多月。近來我們得知她的消息，她轉普通病房，後來就是回家療養。

終於可以去看她了。我約了另一個好友，我們大概是第3組還是第4組去探望她的，我們小心翼翼地問去過的團員，「她認得人嗎？可以動嗎？」

得到的回答很模糊：「她會看著你，但不知道她認不認得人，氣色很好，右手會揮動。」

我事前有打個底，往最差的情況去想，好有個心理準備。

見到她，她躺在客廳擺著的醫療床上，清醒，但面無表情；背後墊著毛巾或小被子，好側著看我們。的確，她臉色紅潤，因為鼻胃管灌食，她臉圓了許多；因為氣切，她無法說話，看起來也不想說話，因為，她就像當年我爸爸中風後的情況一樣，像個，植物人。

我們跟她說話，打招呼，她看著我們，或是說，她眼睛張開的方向是朝向我們。她時閉起眼，時張開。握著她的手，她沒有出力，但我還是相信她有盡力握住我們的手。

跟她媽媽聊聊她的病況，謝謝了照顧她的看護，然後，我們該離開了。走之前，我們輪流貼近她的耳朵，跟她說悄悄話。我跟她說：「我很想妳，每天都幫你禱告，妳要好起來，好好活著，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跟妳聊天，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說。」這時，她眼角滲出淚水，我看到，也哭了，她認得我！

一同來的朋友，此時問她：「淳月，妳知道我們是誰的話，妳就揮揮手。」此時，她的右手，揮的很用力！因為她認得人是好事，我們忍住不哭，一起唱了「祝福之歌」，我們去年一起公演的歌曲給她聽。她一定會好起來，因為那時，她激動地開始咳嗽，她也想唱。

這次的探望，給了我很多很多的感受。不只是遺憾，後悔對自己疏忽了她的友誼，擔心再沒機會彌補自己的錯失。也想著她好不容易提前退休，想要好好旅行，好好唱歌，卻不到一個禮拜，上天開了她一個大玩笑。

很多的疑問，對生命意義的疑問。腦傷究竟讓她剩下多少知能？如果身體無法自主活動，我寧可她沒有感知；若有感知，被禁錮在身體裡的大腦，該怎麼熬過漫漫長路？

生命始終不乏突然而來的意外，讓人措手不及，我們經常計畫，但趕不上變化時，那份痛楚真的無法接受。而依然汲汲營營的我們，又無法因為生命無常而停下腳步。社會與經濟的壓力，讓我們追求的目標常離我們很遠，我們得一直追一直擔心，焦慮和緊張總是環繞著無法輕易放下。然後呢，等來的萬一是嘎然而止呢？

無解的疑問，難以釋懷的痛心。我多麼希望，淳月能慢慢進步，到可以起身，可以復健，可以丟掉呼吸器和鼻胃管，經濟的來源不談，身體的康復能期盼嗎？

沒有答案，沉重的心情，讓我只知道，要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人、事、物，能自由的行動，能依照自我意志去忙碌或追求，都是要好好感謝的。

別浪費時間與心力在不值得的事情上吧！好好的過每一天！

● 毓航 琅琅原創駐站原創作家
著有《說時依舊》、《白晝之月》、《無論何時》，一位從事金融工作的單親中年女子，走過離婚的低谷，也嘗過生活的酸甜苦辣。透過文字，帶你窺見那些真實又細膩的日常故事。用她半生的經歷，分享跌過的坑、繞過的路，給正站在人生起點、努力向前的你。更多內容，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