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巢癌病患用「人生五道菜」完成最後心願

【天使巡房】

以往當病人邁入人生最後一哩路，我們會不斷提醒四道人生。也就是道歉、道愛、道謝與道別。透過四道來回顧人生旅程，並放下執念。近來，聽聞人生五道菜，倘若妳即將與今生道別之前，有哪五道菜餚是妳必定要回味品嘗的呢？

或許有人會說，五道哪夠，以美食家的水準，至少得要有十道、二十道甚至一百道都還嫌少。但是五道菜並非只限於五種品項，自然可以依據個人喜愛來增減。重點是，把握時間好好品嘗佳餚，並且回味著菜品背後的故事與記憶。例如，這碗日本的拉麵，除了記憶中的好味道之外，最令人難以忘懷的便是那一段旅程的點點回憶。

而我自然也有人生五道菜的口袋名單，每道菜餚裡的回憶，深深刻畫在心底。除了心願清單之外，這份菜單也藏著人生中的期盼與記憶。當我對著病人小昕提起這件事情時，她的眼眸中透出清亮的目光。

「護理師，所以人生五道菜，是什麼菜都可以嗎？」小昕望向我略為激動地說：「我真的好想吃生魚片，可是自從開始化學治療以後，就忌口不吃了。」

我淺淺一笑後回覆她：「治療期間的確需要避免生食，只要治療完成以後就可以吃啦。」

小昕點點頭，「那真是太棒了，我好想吃親子丼飯。」

一旁陪伴的姊姊笑了笑，「妳想吃的何止親子丼飯，還有很多呢。」她對我說道：「小昕可是個美食家，出國必定排滿美食行程。」

小昕淺笑後感嘆地說：「是啊，每趟出國，我一定會排定許多美食行程。只可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出國。」

「把療程完成以後，就可以再出國啦。」我對她的情況非常有信心，只因為她是卵巢癌第一期患者，只要完成術後的六次化學治療，接下來好好的追蹤，度過五年觀察期後，便能繼續好好生活。

看著小昕與姊姊的互動，讓我想起之前照顧過的另一位病人：小卿，她可就沒有這般好運氣。

診斷的時候已是卵巢癌第四期，接受癌症廓清手術與化學治療後，尚未滿六個月，腹腔便出現復發腫瘤。為了抗癌，小卿接下來的日子便在醫院與家兩端奔波。我們一同與癌魔纏鬥了近九個月後，小卿的肺部與肋膜出現轉移腫瘤。因為化學治療似乎不見效果，主治醫師向小卿與家屬詳細解釋病情。

主治醫師語重心長地望向小卿，「我們接下來會再加上放射線與免疫藥物治療，試試看能否讓腫瘤消退。」

小卿面帶哀傷地問：「所以，很有可能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嗎？」

「我不想對妳隱瞞病情，如果治療效果不佳，或許就剩下半年的生命。」主治醫師望向小卿：「這段時間，我建議妳可以把握時間，想做的事情趕緊去完成。」

小卿的父親不死心地望著我們追問：「難道沒有其他方式嗎？」

「伯父，能用上的化學藥、標靶等藥物，我們都已經使用過，但是這顆腫瘤實在太頑強。」主治醫師無奈地說：「眼下可以再嘗試放射線與免疫治療，只是對於效果，我不敢打包票。」

關於治療癌症可不比上街買菜，能夠銀貨兩訖。對腫瘤施行任何治療，醫師都不敢保證有效，因為療效並非統計數字般制式化。那只是大數據，藥物施打在每位病人身上，所得的效果皆不相同。

所以，每當遇上類似小卿情況的病患，在接受治療後的效果不如預期，偶爾會被他們抱怨道：「藥都打進去了，為什麼會沒效？怎麼可以沒效！是因為你們沒有盡心治療嗎？」

這對醫護團隊來說是非常無情的指控，但是我們能體會家屬面對無情的結果，難免會產生抱怨與失落。除了接納之外，我們只能盡力解釋讓他們了解，醫療依舊有其限制。並非用功讀書，就能順利拿下一百分。

而小卿與家人能接受此刻的困境，並且主動詢問是否於治療期間內，能夠來一場家族旅遊？

小卿的姊姊詢問道：「我們的母親已於十年前因為腦癌過世，家裡只剩下我們姊妹跟爸爸。如果這一回小卿真的沒辦法挺過去，我想帶著她跟爸爸到以前全家人旅遊過的地方走走。」

「那會是哪裡？需要出國嗎？」我內心盤算著，該怎麼幫助他們。

小卿姊姊搖搖頭，「是花東。媽媽很喜歡花東海岸，在她腦癌最後幾個月，還能坐起來的時候，我們全家到花東旅遊。當時留下很多美好的回憶。」她略為哽咽地說：「想不到，這一次又輪到了小卿……」

我輕拍她的背，承接了她內心的無奈與無力，「可以的，這一次安排好放射線治療以後，別等了就趕緊出發。」我明白她的擔憂，癌症病人到了後面，很容易疲憊體力不佳，趁著小卿現在體力尚可，得抓緊時間完成心願。

小卿姊姊點點頭並向我道謝。

我想起了五道菜的事情，又提點她道：「另外，小卿有特別想吃的菜，也得替她好好安排。」

「想吃的菜？」小卿姊姊疑惑地望著我。

「人生五道菜，也就是此生必定得要回味一次的五道食物。當然不必限定是五道，可以是十道甚至更多。」

小卿姊姊明白我的提點，「我知道了，護理師謝謝妳。」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我真心期盼放射線治療能有點反應，至少能為小卿爭取多一點時間，這段人生旅程不要這麼快就畫上句點。

後續小卿開始放射線治療，期間每個月到病房接受自費免疫治療，希望能持續抗癌成功。在第三個月，某日小卿姊姊提著一個保溫罐來到病房，裡面裝著滷好的豬蹄膀與麵線。原來那天是小卿的農曆生日，而這份餐點是要為她暖壽。

小卿望著面前的蹄膀聞著熟悉的味道，眼眶微濕地望向姊姊與父親。

「爸，這好像媽媽的味道。」小卿欣喜地說：「你們怎麼可能滷出跟媽媽一樣的味道？」

小卿姊姊笑著說：「自然有辦法啊，小卿，妳試試看，看味道對嗎？」

小卿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須臾瞬間面上漾出微笑。

「對，是媽媽的味道。」她望向父親，「可是爸爸，上次你不是說應該做不出來嗎？」

小卿父親淺笑道：「我做不出來，所以妳姊姊跑去跟阿姨討教。」

原來小卿先前在花東旅遊的時候，無意間提出想吃媽媽做的滷蹄膀，但這可是不可能的任務啊。畢竟小卿媽媽已經離世當天使，而以前又未曾留下食譜，怎麼可能滷出一樣的味道。但是為了完成小卿的心願，爸爸與姊姊在廚房裡努力回想著，該怎麼滷製蹄膀。嘗試過幾次後，味道總是不對，最後姊姊決定向阿姨求救。

媽媽的手藝都是傳承自外婆，小卿姊姊覺得，或許阿姨會知道怎麼滷蹄膀。為了給小卿驚喜，偷偷地聯繫住在中部的阿姨，然後把這道記憶中的味道製作出來。

小卿姊姊為她夾了麵線後叮嚀道：「阿姨說麵線不能咬斷，要一口吸進去，這樣就可以福壽綿延。」

小卿接過碗，眼淚滑落後說：「姊，謝謝妳。」

「傻瓜，謝什麼，趁熱趕快吃。」小卿姊姊信心滿滿地說：「以後想吃就告訴我，阿姨把所有的秘訣都告訴我了，我不敢說跟媽媽做得一模一樣，但至少已經有九分像了吧。」

小卿放下碗抱住姊姊，「不是九分，是一百分。」她明白，這碗蹄膀裡蘊含著姊姊的愛與媽媽的記憶。

爸爸在旁也熱淚盈眶，一碗豬蹄膀把家人緊緊聯繫起來，這道菜餚裡除了美味，還有滿滿的情意與回憶。

你的人生五道菜是什麼呢？是那年在香港街頭吃的咖哩魚丸？還是捷克布拉格天文鐘旁的煙囪捲？無論是什麼，能讓妳念念不忘的，除了記憶裡的美好味道之外，或許更難忘的是陪著妳一同享受美食的那個他。或是親手為妳烹調美食的人，與無法百分百復刻的獨特味道。

人生五味包含甜酸苦辣鹹，甜是人生的幸福，酸代表努力與辛酸，苦代表艱難與痛苦，辣則是意外與興奮，鹹則意味著孤單無奈之感。五味與五菜，猶如人生百般滋味，把握有限的今生好好品味，希望妳的人生五菜，幫助妳重拾安定且舒適的內在。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