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物的百年孤寂──考古基隆和平島出土的17世紀西班牙十字架歷史
文、圖∣王瑞婷(任職於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
四百年前,一件樸實無華的小型十字架跨越重洋,來到臺灣北部的和平島。此後,它被埋藏於地底,沉睡了四個世紀。直到2023年底,國立故宮博物館舉辦「無界之涯——從海出發探索十六世紀東西文化交流」特展時,這件出土於基隆和平島諸聖教堂暨修道院(Todos los Santos)遺址的十七世紀西班牙十字架殘件,才再度進入大眾視野。雖然只是一件微小殘片,卻引發我們追問:它從何而來?又如何遠渡重洋來到臺灣?
本文試圖追蹤這件宗教聖物的身世,並將它置於大航海時代全球交流的歷史脈絡中重新理解。這件看似微小的遺物,它所承載的信仰、記憶與故事,至今仍等待著人們進一步發掘與解讀。
卡拉瓦卡十字架的歐洲起源
在2023年「無界之涯——從海出發探索十六世紀東西文化交流」展場中,與同時展出的書畫、文獻、器物及地圖等珍稀典藏相比,這件近期出土的十字架殘件顯得格外微小:寬僅1.9公分、殘長1.8公分,重1.8克,為黃銅製品(圖1)。由殘件上下兩截線條粗細變化判斷,原件中部可能尚缺一段。依歐洲近代早期聖物常見形制推測,其頂部圓環應作為念珠終端,或懸掛於胸前、腰間之護身掛墜。
仔細端詳,此物件與十七世紀下半葉流行之雙橫桿十字架相當類似。依目前宗教聖物考古分類,此類物件多被認為是起源於西班牙的「卡拉瓦卡十字架」(Cruz de Caravaca),其最具辨識度的特徵即為雙橫桿的宗主教十字架(Patriarchal Cross)(圖2)。十七世紀因信仰需求增加,此類十字架線條設計趨於簡潔,便於翻模鑄造,成為適合個人佩戴的可攜式聖物。
卡拉瓦卡十字架起源於西班牙莫西亞地區(Región de Murcia)(圖3),長期被視為兼具宗教與護身功能的私人祈禱物。其用途廣泛,從祈求風調雨順、豐收與順產,到抵禦瘟疫、蝗災、狂犬病及各類自然災害,甚至被神職人員用於驅邪儀式。這類聖物結合了中世紀護符傳統與基督宗教信仰,在近代早期西班牙社會中極為盛行。
十七世紀末至十八世紀初,安特衛普畫家彼得.史奈爾斯(Pieter Snyers)所繪〈持卡拉瓦卡十字架的修士〉(圖4),是少數直接呈現此類聖物的繪畫作品。畫中修士手持卡拉瓦卡十字架,凝視另一件受難十字架,凸顯其作為宗教冥想媒介的功能,也反映出卡拉瓦卡十字架在西屬尼德蘭地區的流通與信仰實踐。
私人隨身聖物的跨海流通
隨著西班牙海權擴張,卡拉瓦卡十字架亦沿著傳教與貿易網絡傳播至海外。此類聖物多由方濟會、耶穌會與加爾默羅會傳教士,以及曾居住於卡拉瓦卡地區的平信徒攜往美洲與亞洲。對於長途航海者而言,這些小型十字架不僅是信仰象徵,更是面對未知海域與旅程風險的重要護身物(圖5)。
在卡拉瓦卡十字架的傳播史中,耶穌會神父阿隆索.桑切斯(Alonso Sánchez, 1547–1593)的海上神蹟最具代表性。桑切斯神父曾於1570年參與卡拉瓦卡耶穌會基金會的創立,隨後在1579年前往新西班牙(Nueva España),並輾轉至菲律賓、中國與日本傳教。根據《聖卡拉瓦卡十字架顯聖史》(Historia del Aparecimiento de la Stma. Cruz de Caravaca)記載:
神父自新西班牙的阿卡普爾科港出發,經由太平洋前往菲律賓的途中,一支由三艘船組成的探險隊遭遇了一場可怕的風暴,導致其中兩艘船沉沒,而神父所搭乘的那艘船之所以能夠倖存,是因為他將隨身繫於頸上、曾碰觸聖髑原件的一枚錫製卡拉瓦卡十字架,繫在繩端垂入海中。當十字架投入海中後,便遏止了湧向船隻的巨浪;重複幾次,風暴竟隨之平息。
這則海上遇險得救的神蹟事件,反映出卡拉瓦卡十字架確實曾隨傳教士攜至亞洲。這一小型聖物在遙遠異鄉與未知海域中,為來自歐陸的信仰者提供了面對恐懼的精神依託。
卡拉瓦卡十字架的亞洲遺留?
從目前考古證據來看,和平島出土十字架殘件與美洲多件已被確認為卡拉瓦卡十字架的遺物,在尺寸與形制上均相當接近。
若將其與亞洲另外兩件年代相近的十字架遺物相比,更能理解其特殊性。其一為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之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銅鍍金十字架聖髑匣(圖6),屬長崎奉行所基督教遺物之一。正面可見耶穌會印記(IHS)及受難象徵,背面則以竹葉轉化為象徵聖母的鳶尾花圖像,呈現日本「隱匿基督徒」(隱れキリシタン)時期去人像化、高度符號化的物件特徵。
另一件則為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約十七至十八世紀的菲律賓巴洛克風格黃金耶穌受難十字架(圖7)。此件小型聖物延續歐洲十字架形式,卻融入金絲細工、花卉藤蔓紋樣及寶石裝飾,展現西班牙殖民時期菲律賓工藝傳統對歐洲宗教物件的在地轉化。
這兩件亞洲案例雖均非卡拉瓦卡十字架類型,卻同樣反映十七世紀小型私人聖物流轉於不同文化環境後的地方變體。相較之下,和平島十字架殘件目前仍是臺灣出土的單一個案。它出自基督教墓葬區,推測為年輕男性隨身所攜之護身物,具體呈現信仰物件隨人跨洋遷徙的歷程。然而,其原始樣貌是否包含耶穌受難浮雕或銘文等特徵,以及是否存在更完整的流通脈絡與證據鏈,仍有待進一步考證。我們期待未來更多考古材料的揭露,能使這件沉睡四百年的「孤寂聖物」,得以在大航海時代亞洲宗教遺物的廣大圖集中,覓得其一席之地。
參考書目:
1.余佩瑾主編,《無界之涯—從海出發探索十六世紀東西文化交流》,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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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519期6月號〈聖物的百年孤寂—和平島出土之十七世紀西班牙十字架小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