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真假乾隆」閉展倒數！御筆背後的秘密：乾隆皇帝的書法與代筆

文∣何炎泉（任職於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
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在藝術史上，乾隆皇帝（1711-1799）無疑是最具存在感的帝王。他統治大清六十餘年，留下的詩作與書畫題跋數量驚人，堪稱「點評大師」。然而，在那無處不在的「御筆」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極其複雜的「代筆團隊」。透過國立故宮博物院的「真假乾隆」展覽，終於能撥開歷史的迷霧，看見這位自詡文人的皇帝，其真實書法水準與專業代筆者之間的微妙差距。

寒窗苦讀的皇子

乾隆對書法的熱情並非附庸風雅，而是源於極其嚴格的宮廷教育。從康熙末年到雍正年間，還是皇子的弘曆在上書房接受了長達十三年的制度化訓練，幾乎每日不間斷地練字。然而，勤奮並不一定能換來頂尖的技巧。從他早年的習作，如抄錄顏延之的〈迎送神歌〉（圖1）中可以看出，青年弘曆雖然筆法勤勉，但在細微的轉折與點畫處理上，顯得熟練度不足。這種「業餘感」其實伴隨了他一生。即便登基九年後，他在王原祁〈畫松壑流泉〉上的題跋（圖2），依然顯示出起收筆拖泥帶水、線條缺乏變化、結字鬆散等缺點。有趣的是，乾隆本人晚年似乎也意識到這點，曾頻頻更換掉年輕時不滿意的題跋，試圖「重塑」自己的藝術形象。

幕後的大內高手

在乾隆皇帝的代筆體系中，有四位詞臣默默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眾所皆知乾隆皇帝書法有代筆人，從寶親王時代（1733-1735）即有梁詩正（1697-1763），登基後轉由張照（1691-1745）接替，成為首位皇帝代筆書家。張照於乾隆十年過世，之後陸續由不同詞臣接手，有汪由敦（1692-1758）與于敏中（1714-1779）。乾隆晚年倚重的董誥（1740-1818），則多為奉敕書寫。

梁詩正是乾隆最早的導師與密友，兩人關係深厚，乾隆曾親自為寫大字的梁詩正「拽紙」（拉紙），這種跨越階級的信任感，讓梁的代筆作品經常被直接掛上「長春居士」或「寶親王」的頭銜，成為弘曆的分身。梁的風格偏向文徵明的方折與董其昌的輕靈，整體外貌秀麗精緻。

乾隆對張照的崇拜近乎瘋狂，評價他為繼王羲之後的第一人，融合了米芾與董其昌的優點。死後為其刻製《欽定天瓶齋法帖》，並尊為「羲之後一人」，奠定乾隆朝館閣書風的基調。張照的技巧極其高超，控筆精到且結構緊結。目前傳世的許多「御臨」名跡，如〈御臨趙孟頫詩帖〉（圖3），其實都是出自張照之手。張照的字線條蒼勁、變化豐富，這與乾隆本人那種圓潤但略顯單調的筆法有著天壤之別。

張照過世後，汪由敦接下了重任。汪的行事風格穩健，他的書法線條厚實、字形端正，雖然不像張照那樣充滿變化，但在審美上反而與乾隆追求「圓厚」的品味不謀而合。這導致汪由敦的作品最容易混入御筆中，讓後世難以分辨（圖4）。乾隆對其極其厚愛，汪死後甚至將其作品刻成《時晴齋法帖》，這在清代大臣中是極罕見的殊榮。

乾隆中期的代筆工作多由于敏中負責。于敏中是乾隆二年的狀元，深得器重。他的字體在穩重中透著優美，線條變化比汪由敦更豐富。例如乾隆三十三年的〈心經〉（圖5），其點畫造型與結字特色，都能在于敏中的其他奉敕作品中找到對應。

到了乾隆晚年，隨著生理機能衰退、目力不濟，代筆不再是隱晦的秘密，而是進入了相對透明的階段。此時的代表人物是董誥，在王羲之〈快雪時晴帖〉題中：「今歲詩字每艱，於細書命董誥代寫，亦佳話也。」 這種將代筆視為「佳話」的態度，反映了晚年乾隆對自己文化地位的絕對自信，已不再需要刻意遮掩。

從代筆看見帝王

要識別真正的乾隆親筆，必須回歸到書寫習慣的筆法分析。首先是起收筆常有明顯的拖泥帶水，缺乏專業書家精準的調鋒動作，顯得精神不振。其次是字的轉折處，乾隆的動作往往較為生硬，甚至會出現失控的顫筆。最後是結構鬆散，單字空間時，常會重心不穩或比例失衡。

長期以來，因為代筆的存在，世人對乾隆的書法水平與鑑賞能力產生了偏差印象。透過將御題、代筆與詞臣親書並列對比，我們不僅能找回皇帝失去已久的書法真容，也能看見一位帝王如何在文化企圖心與個人天賦之間的掙扎與妥協。華麗的代筆作品展現了清代館閣書法的巔峰，而略顯稚拙的親筆，則讓我們看見了一個更為真實、更具溫度的弘曆。唯有清楚認知這些幕後詞臣，才算真正讀懂乾隆的藝術品味。

● 本文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518期5月號〈「真假乾隆—清高宗的御筆與代筆」展覽介紹〉。

展覽資訊

「真假乾隆—清高宗的御筆與代筆」
展覽時間：2026.04.21-07.05
展覽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 北部院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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