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織物中的守護與信仰文化──故宮南院亞洲織品文物選介

文∣杜士宜（任職於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

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亞洲織品文物為故宮南院的特色典藏，並以常設展覽形式長期展出。這些織品服飾有著繽紛多元的面貌，融合了實用價值與社會功能，也經常反映出各地社群的精神信仰與生活哲學。本文聚焦於織物所承載的護佑與祝福力量，選介故宮南院典藏中具代表性的作品，帶領讀者探索其豐富的文化意涵。

守護家人的日常生活織物

在亞洲內陸與山區的多個族群文化中，家庭生活與幼童照顧所使用的日常織物，不僅展現豐富的文化想像與母性溫柔，也映照出家庭對「守護」的共同渴望。

在中亞的土庫曼族群的傳統觀念中，幼童容易吸引「邪惡之眼」的注視，因此母親會為孩子縫製名為「庫爾特」（kurte）的上衣（圖1），讓他們從學步年齡穿著到大約四、五歲。這種童衣通常由多色布料拼縫而成，並飾以護身符、鈴鐺、貝殼、錢幣、流蘇等物品，以轉移邪惡之眼的注意，避免疾病與災厄。衣服下擺刻意不縫製完成，象徵幼兒生命的延續，也寄託了母親對未來孕育更多新生命的祈願。（註1）

類似的護身習俗也見於中國西南及東南亞大陸山區的瑤族（Yao/Mien）與苗族（Hmong/Miao）。這些族群仍保有泛靈信仰的傳統，深信幼童須要悉心保護，以免招致惡靈侵擾。母親會為孩子製作棉布小帽，綴以多彩刺繡與碩大絨球（圖2）。當地人認為，紅色絨球看起來像盛開的鮮花，能使惡靈誤以為幼童是花朵，從而平靜離去、不加傷害，藉此庇佑他們平安成長。（註2）

織布作為禮佛與積德的方式

東南亞大陸地區以上座部佛教（Theravada Buddhism）為主要信仰。信眾重視布施與積德，常以織品供奉寺院與僧侶，供應其生活及儀式所需。此種布施不僅是表達禮敬和積累功德的方式，也形塑了當地節慶的文化傳統。

流行於寮國、泰國北部與東北部、印度阿薩姆邦、緬甸撣邦、中國西南等傣族群體的「通」（tung），是一種狹長形的幡旗，通常於節日或儀式期間垂直懸掛在寺院及周邊道路，作為裝飾並標誌宗教活動的到來。院藏一件來自寮國的禮儀掛幡（圖3），長逾四公尺，以加緯技法（supplementary weft）織出寺院、寶塔、人物、動物、供具等圖案，並記錄了織者姓名、年代與所供奉佛寺。（註3）當地人普遍相信，女性信眾親手織造幡旗並奉獻予佛寺，不僅表達個人的祈願，更能為往生的親友積德。狹長的掛幡象徵通往天堂的階梯，引導亡者轉生至更理想的境界。（註4）

另一類頗具特色的佛教織品，則是來自柬埔寨的「畢丹」（pidan）掛飾，通常在慶典或儀式期間懸掛於寺院內的天花板，作為精緻莊嚴的頂篷。此類織物以絲線製成，並採緯向伊卡技法（weft ikat）織造，裝飾主題多取材自佛陀生平、本生故事，並結合當地的宇宙觀與宗教文化。（註5）例如院藏一件禮儀掛飾（圖4），呈現有多層屋頂的佛寺建築，屋脊飾以象徵庇護的神蛇那伽（naga），寺中可見人們活動的身影，而寺院前方的旗桿上懸掛著狹長幡旗，彷彿宣告重要儀式或集會即將展開。（註6）

孕育自伊斯蘭信仰的織品

在伊斯蘭世界中，穆斯林虔誠依循教義生活，重視誦讀《古蘭經》，並對承載經典的文字深懷敬意。這份虔敬也融入織品之中，使宗教信仰與日常生活緊密結合。

院藏〈拱門紋繪染掛飾或地墊〉（圖5）製作於印度東南沿海，是為伊朗（或稱波斯）的穆斯林市場設計，可懸掛於室內空間作為裝飾，亦可用作跪拜祈禱時的地墊。其裝飾主題為具方向性的拱形建築元素，可能象徵清真寺牆上指向麥加的壁龕（mihrab），也可能是通往繁盛花園的拱門。拱門上方書寫有阿拉伯文祈禱語，意為「讚美至高的真主，將讚頌歸於祂」，寓意信徒若虔誠實踐信仰，天堂門戶將為其敞開。（註7）

院藏另一件來自印尼的〈蠟染經文頭巾〉（圖6），布面佈滿了幾何圖案與書法線條，其書法模仿阿拉伯文書法，意圖呈現《古蘭經》內容。這類織品是專為蘇門答臘等印尼群島的男性穆斯林所設計，主要作為綁紮頭部的配飾。儘管繪製經文布的工匠可能不諳阿拉伯文，導致文字變形而難以辨識，但這類布料仍被視為具有驅邪、保護與療癒的力量，能協助人們平安度過戰爭與疾病等挑戰，也在宗教儀式或喪葬場合中發揮功能。（註8）

標誌人生歷程的禮儀織物

在東南亞島嶼地區，許多織品承載著深厚的精神意涵，伴隨人們經歷誕生、成年、結婚、生育與死亡等重要階段，在各種儀式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婆羅洲島西北部的伊班族（Iban）以精湛的織布技藝聞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神聖織物為「普哇庫布」（pua kumbu，圖7），此類布料以經向伊卡技法（warp ikat）織成，紋樣繁複而細緻，靈感源於自然環境、夢境啟示與泛靈信仰，常見動植物、人形、神靈、幾何圖案等，富含多元的象徵與神話意涵。對伊班族而言，普哇庫布能庇護族群成員、防止邪祟侵擾，因此廣泛應用於節慶與生命禮俗，同時也是家族傳承的珍寶，彰顯其福祉、財富與地位。（註9）

峇里島及鄰近的珀尼達島（Nusa Penida）同樣擁有豐富的染織傳統，其中名為「哲布」（cepuk）的禮儀用布（圖8），在當地語言中意指「與神聖力量面對面」，被視為蘊含超自然能力的織品。哲布採用緯向伊卡技法製作，設計風格深受印度的雙向伊卡織物影響，中央為暗紅底色搭配花卉與幾何圖案，兩邊有白色三角紋樣，四周則為單色線條與色帶。峇里人深信哲布具有淨化、護佑、抵禦危害等功效，常用作慶典與儀式的服裝、神龕裝飾或供品的一部分，亦於喪葬時覆蓋亡者遺體。（註10）

小結

本文選介故宮南院典藏中具護佑與祝福意涵的亞洲織品，從守護孩童的服飾，到禮佛、祈願與生命儀式所用的布料，皆體現織物作為文化與信仰載體的重要角色。透過故宮南院的亞洲織品展，我們得以窺見織物背後，不同社群對生命的珍重、對神靈的敬畏，以及對未來的期盼與寄託。

備註：

註1：闕碧芬、蔡旭清，《錦繡繽紛—院藏亞洲織品展》（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15），頁222-223；Susan Meller, Silk and Cotton: textiles from the Central Asia that was (New York : Abrams, 2013), 114-115, 124-127。

註2：Ann Yarwood Goldman, Lao Mien Embroidery: Migration and Change (Bangkok: White Lotus, 1995), 13-14; Th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Museum and The Textile Museum, “Baby cap,” accessed February 1, 2025, https://collections-gwu.zetcom.net/en/collection/item/17489/.

註3：有關故宮典藏編號：南購織000562之禮儀掛幡，特別感謝泰國曼谷國立博物館資深策展人Suppawan Nongnut女士協助識讀織品上手織與墨書文字，謹此致謝。根據殘存字跡判讀，此件布質幡旗係由Nang Plian女士於佛曆2400年代（距今約一百年前）織造，推測可能供奉予位於今日寮國甘蒙省的帕塔通帕旺寺（Pra Tat Tum Pa Wang）。惟因年代久遠，部分文字已模糊或缺損，難以辨識其具體字形，尚有待進一步研究與比對釐清。

註4：有關傣族佛教幡旗之形式、材質、製作與使用脈絡、宗教意涵等，參見Rebecca S. Hall, Of Merit and Ancestors: Buddhist Banners of Northern Thailand and Laos (Ph.D. di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2008); Mattiebelle Gittinger and H. Leedom Lefferts, Jr., Textiles and the Tai Experience in Southeast Asia, 53-55, 130-140; Susan Conway, Thai Textiles (London: British Museum Press, 1992), 53-59, 119-125。

註5：Gillian Green, Traditional Textiles of Cambodia: Cultural Threads and Material Heritage (Chicago: Buppha Press, 2003), 217-262；杜士宜，〈織成的圖畫—柬埔寨的佛寺掛飾〉，《故宮文物月刊》，505期（2025.4），頁128。

註6：闕碧芬、蔡旭清，《錦繡繽紛—院藏亞洲織品展》，頁84-85。

註7：〈繪染棉布掛飾或地墊〉，《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亞洲織品展》https://south.npm.gov.tw/ExhibitionsDetailC003110.aspx?Cond=791eee3c-8f43-49b6-858b-b7c492df0efe&appname=Exhibition3113&State=2（檢索日期：2025年2月1日）；賴芷儀，〈「包羅萬象—院藏亞洲織品展」策展經緯〉，《故宮文物月刊》，485期（2023.8），頁80、82。

註8：鄭淑方，〈幾何秩序中神的話語—淺釋印尼蠟染伊斯蘭書法織品〉，《故宮文物月刊》，347期（2012.2），頁98-105。

註9：陳慧芸，〈織就祖先之力—淺談院藏伊班族織布的神秘力量〉，《故宮文物月刊》，492期（2024.3），頁96-107；Mattiebelle Gittinger, Splendid Symbols: Textiles and Tradition in Indonesia (Washington, D.C.: The Textile Museum, 1979), 26-27, 31-32, 212-222.

註10：Brigitta Hauser-Schaublin, Marie-Louise Nabholz-Kartaschoff, and Urs Ramseyer, Textiles in Bali (Singapore: Periplus Editions, 1991), 95-114; Linda S. McIntosh, Thread and Fire: Textiles and Jewellery from the Isles of Indonesia and Timor (Bangkok: River Books, 2019), 180, 200-201.

● 本文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510期9月號〈織物中的守護與信仰—故宮南院亞洲織品展選介〉。

展覽資訊：

「包羅萬象—院藏亞洲織品展」
展覽時間：2025.03.22-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