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堤/「婚姻」這雙鞋

聯合報 紫堤

淑琴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們相識四十年。人生路上,有些話不必多說,彼此便懂,也總能在彼此面前卸下防備。

這幾年,我經常聽她說起丈夫。說著說著,總會提到丈夫的言語暴力。

言語不像拳頭,看不見其造成的傷痕,卻有時比拳頭更磨人。一句刺耳的話,當下也許只是難受,日子久了,卻像細沙落進鞋裡,每走一步,都硌著心。

我曾心疼地勸她:「如果真的過不下去,就離婚吧!」

沒想到,她很堅定地說:「我不會離婚。」

我愣了一下。

原來,她不是沒有看見婚姻的問題,而是比旁人更清楚,這段婚姻裡除了傷人的部分,也有許多我們看不見的牽絆。

她說,孩子平常不太會聽她的話,卻很服從爸爸的管教。丈夫疼孩子,但並非溺愛,而是有原則、有分寸。每當她和孩子起了衝突,丈夫總會出面協調,幾句話就能化開僵局。

「其實孩子很需要爸爸,我也離不開孩子。」她說。

她又提起自己的長輩。丈夫一直很孝順,有些事情甚至做得比她還周全。那些看似平凡的小事,日復一日地落在生活裡,久了,也成了婚姻中無法忽略的重量。

聽到這裡,我沉默了。

原來,婚姻從來不是一張非黑即白的紙。外人看見的,往往只是其中幾行字;真正一起生活的人,才知道背後還有許多旁人無法得知的故事。

淑琴想了一會兒,說:「我就儘量不要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吧!」幸好,丈夫並不限制她的生活。她可以當志工、上才藝課、參加讀書會,有自己的生活。退休後的丈夫,總是將家裡整理得井井有條;即使她晚一點回家,丈夫也會替她留飯菜。

只是,那些溫柔的日常裡,仍藏著她熟悉的不安。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會突然發脾氣。」她無奈地笑了笑,「不過他發脾氣的時候,我就不理他,讓他自己氣去。」

聽著她平靜地說,我心裡依然有些疼。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再勸她離婚。我忽然明白,我們總容易只看見一個人的缺點。當目光被烏雲遮住,便只看得見陰影,忘了那段關係裡也曾有過陽光,婚姻亦是如此。

一句「離婚吧」,說出口不過三個字;可是對走過幾十年婚姻的人而言,背後可能牽繫著孩子、家庭、親情,以及那些只有當事人才懂的情感。

當然,這並不代表傷人的言語可以被原諒,更不代表婚姻裡的委屈都該默默吞下。

我只是慢慢懂得,看見另一半的優點,不是叫自己委曲求全,而是在看見傷害的同時,也別忘了看見一個人的全部。

也許,淑琴不是在忍耐,而是在學著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距離。朋友能做的,從來不是替她決定留下或離開,而是在她難過時,給她一個傾訴的肩膀;在她迷惘時,讓她知道,不管最後走向哪裡,都有人願意聽她說話。

至於「婚姻」這雙鞋合不合腳,終究只有穿鞋的人最清楚。鞋裡若有石子,就停下來看看,想辦法把它取出;若鞋子依然能陪自己往前走,那麼要不要繼續穿,也只有自己有權決定。

畢竟,人生的路很長。鞋子是自己穿的,路,也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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