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齡/記憶的坡度

聯合報 珍齡

內湖大溝溪的圓覺瀑布,是我們熟悉的後花園。步道沿溪而上,樹蔭與溪水交織,夏季總有難得的清涼。過去,這裡是我和先生最喜歡陪父母健行的地方。

民國94年,母親確診帕金森氏症。從那以後,帶她來走這條路,我們更加小心。過溪時怕她腳步不穩,特地把車停在葉氏祖廟旁,改走較寬且平緩的步道。對我們而言,這是周全的安排。

多年後的初夏午後,我又帶媽媽來到這裡。陽光穿過樹梢,落下一地晃動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被曬熱的氣息。一切熟悉得令人放鬆,我甚至有些得意,心想:這段平路,媽媽應該可以走得很舒服。

沒想到,從葉氏祖廟前右轉,眼前竟是一段水泥陡坡。記憶裡,這段路被我標記成「平坦好走、陰涼舒適」。那時父母步履穩健,這點起伏根本不值得記住。

媽媽站在坡前,腳步停下來。「怎麼這麼陡?」一句話,讓我猛然驚醒──不是路變了,是媽媽變了。耳邊傳來媽媽細微的喘息,看著她遲疑的腳步,心裡一陣酸。

同一段路,在不同的身體裡,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對我們而言不過是幾步的傾斜,對身體失去穩定感的長者,可能是需要全身肌肉與地心引力艱難對抗的小山,每一步都要重新確認。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體力,還有身體的控制感,以及對未知路面的安全感。

這段被遺忘的坡度,給了我當頭棒喝。曾以為,挑平坦的路、安排輕鬆的行程就是體貼,卻忽略了父母此刻的身體;父母不會停留在我們熟悉的樣子,我們的記憶卻很容易停在從前。

那天回程,我走得特別慢,不再憑著自身判斷告訴她「其實沒那麼陡」;我把手臂伸過去,讓她需要時可以扶著,配合她的節奏,一步、一步走。原本幾秒鐘可走完的路,那天走了很久。年輕時我總以為孝順是帶父母去更多地方、看更多風景,盡可能替他們安排更多。但父母年紀大了,真正需要的未必是更多,而是剛好。行程不用排得太滿,路不用走得太遠,風景不用看得太多。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在他們說累之前先問要不要休息。愛不是多做一點,有時是把自己的腳步,調到對方走得動的速度。

那天媽媽有些抱怨。我覺得,那是很深的信任。她知道,在我面前可以說累,可以說怕,可以說「走不動了」,不必逞強,也不必裝作沒事。那天之後,圓覺瀑布還是圓覺瀑布,葉氏祖廟前的坡也還是坡,但我的眼睛不一樣了。

原以為自己是在陪父母走過晚年,這才明白,父母也在教我學習陪伴。那些曾被我忽略的微小坡度,也提醒我:愛,不只是記得對方曾經走過什麼路,更要看見,他現在還能走什麼樣的路。

長照筆記 帕金森氏症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