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活得渾身是嘴
他笑時,會很自然地伸手捂嘴。拿起帶把的咖啡杯或馬克杯時,也會不自覺地翹起蘭花指。
成年後,身材生得高大魁梧,方頭大耳加上五官立體的面相,不說話時瞧著陽剛,一旦開口,抑揚頓挫的聲線帶著溫柔,其實也無違和感;只是非常奇怪的是,配合起了手勢與姿態,不用多久,總會勾起不認識他的人們某種聯想來。
儘管他自小到大非常清楚,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直男。然而,渾身上下散發出的磁場與氣場,幾乎全都符合「刻板形象」,造成的種種誤會及事故累積到了中年,早夠他出版一本血淚史。
原來你是真的只喜歡女人
成長過程中,父母一度苦惱,擔心他在群體中會被孤立和霸凌,因而不時強行糾正他那些看著不夠男子氣概的小動作;並把他送去校規嚴謹的私立中學,男女同校,周日還上天主教堂,風雨無阻。
他很努力地想撕掉「娘」的標籤:定期把白皙皮膚曬成古銅色,在學校十分用功,加入足球社與網球社,並積極參與公益活動。他在班上算是個受歡迎的人物,有人覺得他好相處、能力佳,也有老同學其實只是習慣了他就是那樣。
有些女生把他當姊妹,相處融洽但僅止於友情;有些覺得他實在不夠「man」,骨子裡不相信他不是同志,亦來不了電,但也不討厭他。
父母從不反對他小小年紀交女朋友。十三歲時帶著初戀到家裡吃飯,是隔壁班的女生,把張羅了一桌飯菜的媽媽和奶奶都給感動哭了。這個既可愛又懂他的女孩,一年後跟家人依親加拿大,遠距離戀愛沒能讓緣分持續下去。
在學校,他還有一個鐵哥兒,從小學一年級認識、一路到高中畢業都同校,同樣很受女生歡迎。兩人相互比帥、比陽剛及時尚品味,他自覺沒有鐵哥兒心細大膽,經常採用給他的建議。
高中畢業那年暑假,鐵哥兒約他一起體驗刺青。
父母喜出望外,認為這不失為一種具象化的「man」,熱情地參與圖案挑選。先是一雙手臂刺好刺滿,後來刺上癮,連脖子也爬滿了圖騰,弄得比幫派分子還張揚──顯然,「道上弟兄」的印記好過被誤會成同志。
豈料,鐵哥兒將他的名字譯成梵文,刺在自己胸前;直到全家移民舊金山前夕告白,他才明白,那串漂亮符號不是幸運咒語。鐵哥兒幽怨地說:「原來你是『真的』只喜歡女人啊!」
大熔爐裡逢人解釋的習慣
圈外人半信半疑,圈內人則明示暗示地「勸他出櫃」。別人信也好,不信也罷,在還未遇到另一半之前,他走到哪裡幾乎總要主動為自己解釋半天:找工作、租房子、面對新客戶,與同事的朋友首度同桌吃飯;以及,和陌生女性搭訕,手臂與脖子上的刺青有時竟也成了絕佳的話引。
在異鄉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結褵至今二十餘載的太太,和他同為菲律賓裔,也許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關係,觀念比他開放得多。她是除了初戀之外,第二個教他不必老解釋自己的女子。
在舊金山灣區這個堪稱對LGBTQ族群包容有加的環境,陪太太去產檢,護理師初見即認定了他是孕婦的好友,直到他開口「宣示主權」,才露出恍然大悟、帶有歉意的神情。即便戴上婚戒,把「有太太」的事實掛在嘴邊,先聲奪人的解釋仍得繼續。
畢竟美國是個大熔爐,人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與偏見禁忌,他不可能時刻把寶貝女兒抱在懷裡並拉上太太遊街示眾。進而習慣了這逢人解釋的習慣,不時下意識地出賣隱私,將人生經驗中的各種荒謬現實轉化換成了社交開場白,並磨練出了與各種人「自來熟」的好人緣。
他成了一名十分出色的公寓管理員,至少在我眼裡確實是的:我更透過他的調任頭一次見識到,他那令人嘆服的職場生存之道,竟來自天生「身不由己」的困擾,心下對他敬重三分。
跟他才見過第二次面,便跟我閒聊道:「月前周末,開車載太太和二十歲的女兒去趕場BTS巡迴舊金山灣區的演唱會,烈日當頭,一路塞車長達一個半鐘頭,手臂都曬傷了。」才幾句話,我解讀到的,是他非常巧妙地交代了自己有家室妻小──「是個顧家直男」的事實,才是重點!
對他人的標籤仍是一種評論
在遇到這麼一個活得渾身是嘴的人之前,我發現自己不曾思考過,內心對他人閃現出的標籤;哪怕即刻給予了修正,哪怕我自認不露痕跡,在對方的人生中,不管知道與否,依舊是一道針對他個人的眼光與評論。
在我這裡扭轉乾坤顯然不夠,要怎麼讓整幢公寓其他三十九戶人家不有所誤會,今後和睦相處不添亂,光想像都覺得是個不小的任務。
跟他相熟了以後得知,正值叛逆期的兒子,嫌老爸「娘」,嘴上不說,但明顯不太希望他出席學校活動。講到這裡,他依舊伸手捂住了嘴,只是沒笑。我沒接話。
外人誤會他,他可以解釋,可以刺青,可以講成笑話;兒子看他不順眼,他只能無言以對。
那是我跟他極其詞窮的一次對話。語言,兜來轉去,總有些時候要撞入盡在不言中的次元裡──包括我們總以為無須費嘴,就能破譯的愛與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