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苑伶／看見冰箱時

某天在社群平台上，看到許多陌生人在留言處貼起自家冰箱照。還不熟悉彼此，就先見過對方家裡的冰箱了，這樣說來，我們到底算不算認識？

照片裡，有的是整齊劃一堆疊著同一品牌的飲料罐，有的是方便食用的雞肉真空包，底下寫著：增肌減脂。印象最深的，是在冰箱裡放著彷若盆栽的水耕蔬菜盤。其實說是蔬菜，倒更像是植物。

吉本芭娜娜的《廚房》裡有句話：「在家中所有地方裡，我最喜歡的是廚房。」有陣子我逢人就說，在廚房的所有空間裡，最容易了解一個人的位置就是冰箱。

兒時，每到夏天，冷凍庫是屬於父親的，氣味則是榴槤的領地。父親藉由儲藏，試圖突破季節的限制。

冷藏則是母親的天下，只有多汁的水果才能取得入門票，至於果肉的飽水度如何，也只有她能夠隨心量測了。

離家獨立後，冰箱布置逐漸換了面貌。那天，看了社群裡蓋起來的「冰箱樓」，我好奇端詳自家冰箱，發現一個規律：幾乎所有東西都失去了另一半。被剖半的包子顯現出紅豆顆粒，切了一半又一半的洋蔥剖面，還有內容量只剩1/N的布丁盒。同住夥伴笑言：「最後一口留給我吃嗎？」

所有切半的菜也是，只要好好保存，就能把另一半的生命再長回來，這是一種生生不息的奢想。

做菜亦能長出肉眼所看不見的芽。

即使有一種說法是，花了大把時間做的菜，幾口就呼嚕吞下肚，是多麼不划算的事；但身為總是自己做菜的人，仍覺得從採買、處理食材到菜盤上桌，這個過程本身就具有生活意義。

朋友反駁：「外食也不會沒有生活品質呀！」我才發現，品質和意義之間並不總是相同。看著別人的冰箱一片盎然綠意，也開始覺得蛋糕布丁很礙眼；看見社群網站的原型食物餐盤，也想複製到自己的餐桌上。

聽聞朋友說，累了就把「熊貓」和「吳柏毅」叫到家，不要忍一時油煙之氣。我看著家中開放式的料理台，煮或不煮，都是來去自如，但固執如我，為何還是站在這裡？

也許，做菜並不是因為它比外食更有品質，而是從採買什麼、處理什麼、留下什麼，到最後吃掉什麼，都可以在日常裡覺察自己。

若我哪天開始習慣採買外食，又或者頻繁拆開冷凍食品，真正的轉折，也許不是餐桌上食物的去留，而是那個正在慢慢退出生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