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羚榛／【作家有毛病】狗老大不大

Q

小羊醫師好，我家三歲的博美每次在玩丟球的時候，都愛做假動作：她會把球撿回來放到我面前，當我伸手要去拿球時，她會立刻把球叼走不讓我拿，並在我撲空沒拿到球後叼著球跳舞（前肢一蹦一蹦的）。請問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在家地位比她低？

──名字裡沒有奴的曹馭博

A

親愛的馭博，謝謝你的有趣提問。

看到小博美好像在逗弄你，我想讀者可能也有同樣疑惑：「狗狗這樣，是不是想當老大？」

客觀來說，動物的行為動機，通常需從詳細的身體語言，才能略知一二。所以，從你簡短的敘述裡，還藏著幾個可能。

首先，當牠把球叼回來，放到你伸手可及的距離，而又在你快碰到時，才快速攔球。一次又一次地，食髓知味。那麼，牠很有可能就是那位，正在球場上，邀你玩耍的毛絨絨球友。而這場遊戲的最大樂趣，大概就是讓你的手撲空。

反過來，當你的手靠近，牠在蹦跳之間，多了些小動作，像是身體突然僵硬、緊盯著你的手、低吼，甚至出現護球、迴避或攻擊等行為。那麼，我們就要思考，小博美如此自顧自地激動演出，是否已經進入了「這是我的東西，你不准拿走」的小心翼翼。

看到這裡，我想你應該很想喊冤。畢竟，這到底是球場，還是戰場，都不是你起的頭。難道，這小傢伙真的是為了騎在你頭上，才用這種奧步挑釁嗎？

馭博，讓我用過去的往事，來聊聊不同物種的社會關係。

大三那年暑假，我在動物園獸醫室裡實習。每日五花八門的工作中，有個我很喜歡的任務，就是靜靜坐在一角，觀察特定獼猴們的舉動。

回想起來，說那是「抓猴」工作，其實也不為過。因為我會像偵探般，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用紙筆記錄下牠們的行為，像是單手在空中比劃、摸唇又摸頭、擠眉弄眼、互相叫囂、理毛等。

從這些觀察中，確實可發現群體內，有相對穩定的支配關係。六隻獼猴中，處於優勢的是身材嬌小的妹妹。牠會自在地待在高處，和人類關係十分良好，不但會主動靠近，還會幫我的手理理毛。而相對劣勢的個體，是獼猴白白，牠常會沿著邊緣獨自活動，也不喜歡人類靠近。

發放食物時，妹妹總表現得一派輕鬆，悠悠地爬下來，沒有其他猴子會先移動。白白則會四處觀察，等到縫隙出現，再靠近食物，抓了就跑。

獼猴間的退讓與迴避，不會因白白今日搶得一根美味香蕉，就徹底反轉。不同獼猴群體的社會關係雖各有差異，但位階通常得從長時間、反覆出現的互動中觀察，親緣關係也可能參與其中。這些長期形成的社會關係，的確與人類文化中所談到的「地位」，有些類似。

然而這樣的群體關係，在犬科動物身上，卻和我們想得不太一樣。

以小博美的遠親大野狼為例，典型的狼群，並不像動畫所描述的，有隻神力強大的帥狼首領，帶著大家衝鋒陷陣，掠奪森林資源。事實上，野外的狼群，比較像是家庭般的存在，由成年父母帶領著具有親緣的狼群，合作地一起移動生活。

那小博美呢？雖然從遊蕩或圈養犬群的觀察中，偶爾能發現相對穩定的退讓關係，但家犬的社會互動仍有相當大的彈性。牠們與不同對象相處時，會受到彼此熟悉程度、過去經驗、資源分布與當下情境等因素影響。也因此，我們不適合單憑地位高低，來解釋狗狗與人類之間的關係。

有人曾做過一個有趣的行為實驗。研究者找來十幾隻黃金獵犬和人玩拔河，刻意讓一些狗狗經常獲勝，另一些則經常落敗。然而，實驗並未發現反覆獲勝會使狗狗出現傳統支配理論所預測的行為變化。換句話說，狗狗沒有因為經常獲勝，就擺起老大的架勢。反倒是，牠們在遊戲中的互動，有更多值得觀察的地方。

這讓我想到，前陣子中秋烤肉時，身邊一群小朋友打鬧的模樣。

起初，幾個學齡前的孩子追來追去，沒多久，一個小男孩在鋼琴鍵上，胡亂敲打一通。他的妹妹立即瞪著大眼，手指著他：「你這樣我要告訴阿嬤！你不乖！」小男孩也不甘示弱：「閃啦！妳又沒證據！我不要跟妳玩了！」

當我還在猶豫該不該介入時，才剛剛宣布絕交的兩個人，又咚咚咚地，玩起戰鬥陀螺。

馭博，這大概就是我覺得遊戲最有趣的地方。在這個框架裡，只要彼此還有心情，前一秒的輸贏，都不見得能決定下一秒的邀請。或許，小博美也是如此，一次又一次，希望這場遊戲能繼續下去。

我希望你能稍微放下心中的大石頭。至少，一家之主這個責任，暫時還得落在你的肩膀上，請多多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