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深夜的第一根菸

聯合報 呢喃
深夜的第一根菸。圖/陳佳蕙

每周二晚上,S小姐固定會來我的門診報到。

我對她印象深刻,因為她每次的主訴如出一轍。「肌肉痠痛、咳嗽有痰、腹瀉肚子痛。」她像留聲機般說出格式化的就診內容。我接著問診、做理學檢查,然後開藥,她一定會再不滿足地問一句:「給我打一針吧。」

職業直覺也會落入盲區

S小姐是個四十出頭的媽媽,粗糙散落的長髮及腰,有些不修邊幅,但從那亞麻棕的髮色看得出來是上髮廊染過的。她體重破百,總是穿著亮色背心、居家短褲搭配夾腳拖,露出圓潤的手臂和大腿,身上混雜著菸味和廉價香水味,皮膚白皙,是看得見底下密布青筋的那種白。她還有個讀國中的女兒名叫圓圓──由於她每次進診間都左圓圓右圓圓地叫,一開始護理師和我面面相覷,後來才知道S小姐是在和女兒通電話;聽說女兒休學在家,總是心繫著孩子吧,我想。

幫S小姐看診完,我總會嘮叨幾句,因為她算是醫師眼中那種「很皮」的病人,什麼意思呢?就是明明腸胃炎腹痛,仍然大啖炸雞、甜食,明明咳嗽多痰,依然抽菸故我。生活習慣不改變,再好的藥物也無用武之地啊。

看診幾次後,我暗自拼湊她的生活圖像。S小姐應該是單親媽媽,獨立撫養女兒,或許從事勞動工作,所以經常痠痛,可能也因此在工作場域學會了抽菸。卡片上記錄著福保的身分,暗示著經濟狀況確實不理想。

醫師對病人的觀察往往帶有職業本能,我們習慣從衣著、體態與言談間勾勒出對方的社經背景與家庭支持系統,這並非品頭論足,而是為了擬定符合患者生活的治療計畫,增加服藥遵從性。

然而,這樣的職業直覺,有時也會不小心陷入經驗的盲區。

某次看診,S小姐用沙啞的嗓音說出了固定的台詞,我問道:「妳聲音怎麼變這樣?」S小姐用氣音回答:「對阿,我今天教課完就沒聲音了。」

喔?教課?原來她不是藍領階級?我連忙補充道:「聲帶過度使用會加劇喉嚨發炎,這算職業傷害啦!」接著小心翼翼地詢問:「妳是教什麼的啊?」「我教鋼琴,教小朋友鋼琴。」原來是音樂老師。

霎時有種說不上來的衝突感,雖然我認識的音樂老師未必個個長髮飄逸、輕聲細語,但大多都典雅知性,談吐得宜,跟眼前這位S小姐形象不甚相同。

人人都有的生活難處

待我診治完S小姐後,除了驚訝還有點自責,我竟然不知不覺地以貌取人,被刻板印象所綁架。接著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則新聞,大意是這樣,有民眾投訴護理師染髮、擦指甲油,認為時尚的外型有損專業形象,後來在網路上掀起了一陣討論,風向大多為護理師護航,認為造型打扮是個人自由,亦有染髮的醫師跳出來說話,呼籲民眾別因為外型而否定醫護的專業。

的確,護理師不需要像南丁格爾般穿著潔白的圍裙、頭戴白色蕾絲帽,那音樂老師何嘗需要穿著長裙,總是優雅示人?

後來幾次的看診,S小姐還提到了因為她需要背著大提琴到處兼課,所以總是肩頸痠痛。原來S小姐技藝超群,不只專攻鋼琴,連大提琴也可授課。

只是想到二手菸對孩子的危害,我順手幫她掛了戒菸門診,跟她說明戒菸不能單單靠意志力,現有的戒菸輔助藥物,能夠增加成功率。但她支吾其詞,咕噥著回應:「我有在戒了,我今天都還沒抽……」就這樣帶過話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難處,能夠成為專精多項樂器的老師,想必過去受過正統的音樂教育。古典樂的浪漫,或許曾流淌在華麗的表演廳,如今卻僅是確保她與孩子溫飽的工具。沙啞的嗓音是她對現實安靜的沸騰,肩上發炎腫痛的肌肉是她扛起生活的證據。

身為醫師,希望她可以多愛惜自己的身體,改掉不良生活習慣,找回健康的體態。

看著擁有低收入戶身分的她,拎著三天份的藥包,用那隻剛打完消炎針,還貼著棉花的手臂,捏著一枚五十元硬幣遞給櫃台。那雙本該敲擊琴鍵的手,正試圖在生活荒腔走板的即興樂章中,彈奏出屬於母親的韌性。

看著她那微駝的背影漸漸融入門外的夜色,手機始終沒離過耳邊,電話彼端的聲音,或許就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唯一理由。黑暗裡突然閃起一瞬火光,橘紅色的菸頭明滅閃爍,裊裊上升的菸圈迅速被晚風吹散,無聲地沉入深夜。

她忍了一整天的癮,終於在此刻失守。

我突然希望今日的第一根菸,能多少給她一些安慰。

聯合報提醒您:吸菸有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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