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昱/三明治世代的調適
白天,我是一個專業的服飾銷售人員,面對再挑剔的客戶,也能游刃有餘地應對各種要求。然而,轉身面對夫家高齡長輩的情緒漩渦,我仍感到負擔重重。
那日,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趕去接國小二年級的女兒回家;由於她和好友吵架,哭花了臉,我只能一邊騎機車,一邊用她能懂的比喻安撫孩子。
一推開家門,客廳的木椅上,坐著將滿八十歲的公公,自從十幾年前一次腸胃炎緊急送醫開刀,引發嚴重的腸沾黏,他的世界就崩塌了。他日復一日地嚷嚷:「我活著沒意思,我要去死一死……」看著身體與心靈同樣「沾黏」的公公,我的安慰早就在反反覆覆的重複中,磨損成了面無表情的敷衍。
在職場上背負各種壓力,下了班則得在同一屋簷下繼續聽十餘年不變的抱怨,我偶爾會問自己,我真的有能力全盤接收嗎?全家人都習慣了這種沉悶的空氣,而七十三歲的婆婆,會在深夜悄悄走進廚房,拉著我聊天。
去年膝關節開刀的她,一邊揉著發痛的膝蓋,一邊壓低聲音對我傾訴:「其實我的身體也痛得要命,可是我不會像他一樣,難受的情緒隨便加給別人。」
那一刻,我明白,在這個家裡,我不知不覺成了所有人的情緒垃圾桶。身為四十二歲的夾心世代,白天在門市展現專業,晚上在廚房當婆婆的聽眾,回頭還要吸收孩子的負情緒。
看著深陷病痛的公公,總是隱忍的婆婆,我心中浮現了最深刻的省思:同樣是高齡,同樣在面對老去的身體,有人選擇用最劇烈的語言向全世界索取注視,有人卻選擇吞下來,只為了維持家庭的平衡。那麼我呢?當全世界都在向我要安慰、要包容、要情緒價值的時候,我這個被工作、長照、教養三方夾擊的職業婦女,又該去哪裡尋找我的垃圾桶?然而,回頭想想,這種沉重的焦慮,其實不是只有我一個。而是全台灣無數個夾心家庭裡中生代的必經過程。
但,生活的秩序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微小處重新展開新詩篇。前幾日客廳裡的空氣再度結冰時,女兒突然興奮地拉著公公的手:「阿公、阿公!我這次小考,英文考滿分!」說也奇怪,原本滿臉怨氣的公公,在孫女天真無邪的笑容下,嘴角竟然漸漸鬆開,露出發自內心、引以為傲的笑容。
頓時像有一道光,劈開了客廳裡厚重的陰霾。我突然懂了,生活裡的堅韌,不是勉強自己去強行接納公公的抱怨,也不是把自己燒光;而是即便在如此厚重的情緒包袱裡打轉,家人之間彼此依然給予彼此支持,互相守護、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