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紋萍／我得一樣的勇敢，才能站在妳身後

「我就是不想再繼續看他打球啦！」電影《乒乓男孩》裡父親對友人說出這句話，被不遠處的兒子聽到，父子面露悲傷，對望無語。這其中沒能言說的拉扯和誤解，電影直到結束都沒有多作解釋，未留一個單獨鏡頭訴說，餘韻卻瀰漫至電影外的我。

看孩子打球的艱難

「為什麼不想看呢？」明明工作繁忙仍參與孩子球隊大小事，熬夜親手磨製兒子的球拍。回想起我也曾有過「不想再看女兒比賽」的心情，只是一直沒能釐清箇中緣由，用好長一段時間對自己反覆提問。

女兒一周練球六天，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講究紀律、體能訓練和競賽成績的校隊，減少睡眠並排開其他才藝，積極磨練以求精進。一眨眼四年過去，看著努力勤懇的她隊內排名賽逐漸退居末座，比賽成績遜色於比她晚進的球員。我們除了積極討論調整，認真寫檢討筆記，改掉教練糾正的動作，跟緊團練不輕易請假，不論大雨或豔陽，奔波往返球場學校和家裡。每日衝衝衝又趕趕趕，趕作業、趕晚餐，拒絕玩樂聚會、延遲家族旅行，抓夾縫時間看醫生、調身體過敏，換球拍握把、留心鞋襪材質。全力以赴每一個還能想到、還能努力的細節，在還看不到成績之前，態度和精神要到位。

但這過程逐漸讓我迷惘。面對教練指責、同儕競逐、扛住輸球壓力都是必經過程，然而差距逐漸拉大，看著她在裡頭捱著，我總是糾結，關於「選擇比天賦重要」，在犧牲和取捨之間的兩難平衡，事倍功半的這個階段混亂得讓我不知是否該勸退女兒去發展其他才能。

內心拉鋸和煩惱持續了一年，直到某次晚餐，女兒傷心哽咽地說出，覺得媽媽不支持她打球。我驚訝極了！怎麼會呢？「我怎會是不支持妳的人？」又「妳怎麼會認為媽媽不支持妳？」女兒的話讓我重新思考這關卡──站在身後繼續看她打球，真正艱難的部分。

親子必須同樣勇敢

升上高年級的第一個夏天，女兒掉出同年級團賽名單，教練沒有把她排進團賽裡。少了她的女團贏得比賽，拿了獎杯，球場歡欣喧鬧。回家後她把小臉與難過一併埋進沙發裡，我小心翼翼地說了些試探的話，她回：「這些我都想過了。」女團入校上台頒獎，獨留她在台下原地。她是唯一沒被選進年級團賽的球員；但她也是每日準時到球場報到的人。

我漸漸體會到電影裡父親的那句台詞和潛藏心情，是充滿不捨和心疼。我害怕女兒發現原來積極努力不一定同等收穫，即使人一己百卻察覺沒那麼認真的人可能打得比她好，投入不一定換來符合期待的結果。

這些歷練與人生哲理大人們都懂，但我心疼女兒掉進否定自己的深淵，當她磨練身體痠痛不已，沮喪說著羨慕別人的時候，我不知該叫她繼續努力還是勸她轉移目標，說不出口是因為我明知道她仍想繼續，她實在好想打出成績啊！

我曾抗拒這個階段的到來，看著因為難捱而自己的孩子還捱著不想離開，又深切知道不可能替她搬走成長路上的大石頭，不可能替她抹平這些低落情緒。她勇敢做想做的事，我必須得一樣地勇敢，才能繼續站在她身後，「看她打（大多數）不會贏的球」。

於是，我終於釐清了「看女兒打球」不再是想或不想的自我提問，而是我能不能夠格、夠強壯到可以站在她身後一起完成比賽、一起經歷低谷。那將是最艱難的部分，而我們正努力一起挺過，誰都沒有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