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熙/英倫校園外的紅衣食客───指導教授與狐狸家族的共生課
神秘的紅衣居民
第一次走進教授家,我原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論文討論。客廳裡擺著鋼琴,書架上滿是樂譜,窗外是一片安靜的花園。討論結束後,教授忽然笑著說:「等等,狐狸差不多要來了。」我還以為那只是玩笑。沒想到,那竟成了我在英國最難忘的一堂課。
每當夕陽西下,英國街道的控制權便暫時交還給了一群神祕的「紅衣居民」──城市狐狸。牠們穿梭於紅磚屋舍與花園之間,也悄悄成了教授一家每天等待的熟悉鄰居。我印象中的教授,在課堂上總是嚴謹,分析作品時一絲不苟,甚至一段樂句的呼吸,都會反覆推敲。然而,每次說起狐狸,她眼神卻立刻亮了起來,像換了一個人。也正是在那樣的笑容裡,我第一次認識了這群每天準時報到的紅衣食客。
這群狐狸家族已在教授的花園安家落戶多年。不同於我印象中總是警戒人類的野生動物,這群城市狐狸似乎早已熟悉教授一家的生活節奏。在教授家,牠們甚至能辨識廚房門響起的特定節奏。每當教授處理完廚餘,狐狸便會如約而至,安靜地坐定在後門口。牠們既不吠叫,也不抓門,只是用那雙閃爍靈氣的眼睛凝視門縫,展現出高度的自律與對人類的信任。
第一次見到這一幕時,我其實很意外。在台灣,我們總習慣把野生動物與人類生活切割得很清楚,不是被驅趕,就是只能隔著圍欄觀看。初到英國時,我也很難相信,狐狸竟能自在地穿梭在人們的庭院,而人們也只是平靜地為牠們保留一點空間。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城市與野生動物,也可以有另一種相處方式。眼前的狐狸只是淡淡地瞥了我們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坐在原地。或許因為教授住在鄉間,牠們早已習慣人的存在,也知道這戶人家不會傷害牠們。那份自在,不是因為被馴化,而是來自長年和平共處所累積出的信任。我忽然明白,牠們等待的並不只是食物,而是一戶多年來始終沒有傷害牠們的人家。信任從來不是一天建立的,而是一次又一次和平共處累積出來的結果。
理解樂譜也理解生命
這種「準點社交」也成了我們師生課後討論最溫暖的插曲。每當結束一下午的論文討論或研究指導,這位平日在音樂院談作品分析、演奏詮釋的教授,總會忽然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誰想看狐狸?」前一刻還沉浸在學術討論裡的我們,下一刻便自然把目光轉向窗外,等待那些熟悉的紅色身影。對身處異鄉求學的我們而言,那是一堂課本裡學不到的生命課。來到英國後,我花了很多時間適應新的學習方式,也努力理解這片土地的文化。沒想到,真正讓我理解這片土地的,不只是課堂,而是教授與狐狸之間那份理所當然的共處。原來,人與野生動物並非只能彼此戒備,也可以在互不打擾中,共享同一片生活空間。
後來回想,那堂課真正留在我心裡的,並不是狐狸本身,而是教授對待牠們的方式。身為音樂院教授,她教我們如何理解樂譜,也用生活教會我們如何理解另一種生命。
教授始終維持著「固定供給、互不干擾」的默契,而狐狸也只是靜靜地來,靜靜地離開。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很多年後,我或許會忘記那天討論過哪些樂句、哪些論文內容;但我想,我不會忘記夕陽下,那群狐狸安靜坐在後門前等待的身影,以及教授望向牠們時,那種既親近又克制的溫柔。那座後花園留給我的,不只是狐狸的身影,更是一堂至今仍留在心裡的生命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