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麻黃/三炷香以後
延續多日的豪雨,一早天未亮,窗外滂沱的雨聲便把我喚醒。
沒有一刻遲疑,我便起身。家族約在左營老家碰頭,準備進行公公的對年儀式。
對年儀式裡,重新同聚一堂的家族
已經過八點,天還沒透亮。我瞥了一眼女孩們的房門,只聽見鬧鐘響了兩三回,響了,又停了,門內依然悄無聲息。門縫底下透出深邃的闃黑,像是宣告主人仍在睡眠旅程中漫遊,勿近勿擾。
眼見出門時間逼近,先生和我只好分頭進房叫人,從好言好語、搬出兩位姑姑的電話關切,到最後出聲威脅。
女孩們起床後倒不怠慢,很快梳妝完成,各自拎起一份早餐出門。
車子一開出地下室,才剛右轉往蓮池潭方向時,果然,先生預料中的電話鈴聲響起。接起電話,二姑姑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到了沒?」
「才剛出門。」
「那這樣來得及嗎?」
這句正中先生急切的心。一向習慣提早出門的他,拿晚起的女孩無可奈何,此刻只想趕緊抵達老家。
不過幾公里的路,大雨卻讓車速慢了下來,沿途紅燈像在一一出面招手。先生壓著焦躁,綠燈一亮便加快車速。後座的兩個女孩沒說話,只默默把早餐吃完。
到了左營老家,一陣互相寒暄。走進廳堂,只見大家已將備來的牲禮和飯菜滿滿鋪排在供桌上。大姊、二姊和二姊夫分頭關心不久前分別從芝加哥、北海道回來的女孩們。
大哥請道士過來主持對年儀式。道士先說明各段儀式,與家人核對名單時才發現,不到一年,家裡竟已添了三個新生命。列入了子孫名單後,大家依據輩分從前排排到後排。每人四炷香,點香、拈香,道士先舉香向公公致意說明,然後順著名單唱名各位子孫,讓公公知道,子孫們今天準備為他合爐,也備了一桌豐富的牲禮,請他保佑家族成員。
誦經之後,道士交代接下來合爐的程序:可以等三炷香,也可以一炷香燒完後,詢問老爸是否已歡喜用完膳。如果擲得聖筊,便可進行合爐,將公公的神主連同金銀紙錢一併燒化。
有些告別,不只發生在親人離去那天
「那就等三炷香後再擲筊。我們家以前都是這樣。」大姊提議沿用家裡習慣的做法。
點上第一炷香後,眾人看著供桌上一排七個杯子,要斟酒,還是斟水?大姊想起生前的老爸,說老爸年輕時喝酒,老時才喝水。大哥二話不說,將杯子添上米酒。
等三炷香燒到只剩約三分之一,大家又一起回到廳堂,由大哥手執筊,詢問老爸,有吃飽了沒?聖筊。眾人歡呼。
大家各自就位,整理金爐,把紙錢依序分好。第一把火點燃後,眾人彼此接手,把一落落摺好的紙錢俐落地送進燃燒的爐中。接著,大姊和先生趁著空檔,也到樓頂去整理久未照顧的苗圃,冒雨拔除了足足兩大袋的雜草。
在二樓樓梯口交會時,先生看了我一眼,心有所感地對我說,這應該是最後一次這麼多人一起聚在左營老家了。做完對年後,就只剩下我和大哥還會回來上香了。老媽老爸不在了,以後姊姊們大概不會再特地回來了。
供桌上的牲禮一一裝進袋子,搬上各家的車,廳堂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大家說著待會店裡見,一起用午餐,便各自坐上來時搭的車。
那天最後留在我腦中的,是供桌上一排杯子。公公年輕時喝酒,老時以水代酒,大哥最後還是替他斟了米酒。那一刻,我們憑著各自記得的樣子,談著他喝酒、喝水,談著他的飲食習慣,一點一點還原出公公生前的生活模樣。那些從不覺得特別的日常細節,忽然都清晰了起來。
這天合爐之後,祖宗牌位的祭拜,往後便由男性後輩接續。父母都不在了,從前那個只要逢年過節,兄弟姊妹就會自然回來的「家」,正悄悄改變了模樣。
和父母告別,也像是為一家人曾經共同住在這片屋簷下的歲月,慢慢畫上句點。到了這個年紀才真正體會,有些告別並不發生在父母離去的那一天,失落仍會在告別式後跟著走進生活。而我們往往是在一次次回到老家,一次次來與回之間,才慢慢學會告別。
離開時,老家的門暫時掩上。廳堂裡早晚依舊有人上香,香煙終日裊裊。只是往後,再推開這扇門時,熟悉的人影,或許就沒有這一天這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