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真/那天,我陪她去看風中的樹
那天下午,我搭上計程車,一路往基隆長庚醫院的情人湖院區駛去。
前陣子,她剛聽完最新的檢查報告。不能算壞消息,但也不是能鬆一口氣的答案;治療還要繼續,身體也還要再撐下去。前幾個月,她歷經兩次手術與數次化放療,原本期待情況能慢慢穩定,效果卻不如預期,那對她是重重的一擊。
她曾在臉書寫下:「關關難過也關關過了。」短短九個字,藏著許多沒說出口的辛苦。看著眼前的她,我忽然明白,對她而言,最累的或許已不是肉體,而是心裡那種反覆努力、反覆失望後,慢慢被磨耗的無力感。
知道她是虔誠的基督徒,我沒有急著對她說「要有信心」,也沒有替她解釋苦難。我只是輕聲問:「最近和神的關係怎麼樣?」
她轉過頭,慢慢說起這幾月的心情。她說,有時禱告很平靜,有時卻像掉進極深的黑暗裡,會懷疑、會害怕,也會在夜裡忍不住大哭。「我是不是信心太小了?」她問。
我握著她的手說:「也許不是妳的信心太小,而是這一陣子的風浪真的太大了。有些日子,我們看不到光,不是光不在了,而是烏雲太厚了。」
她安靜了很久。後來我問她要不要回病房休息,她搖搖頭說想出去走走。於是,我們慢慢走出醫院大樓,來到情人湖院區的草地。
那天的風很輕,樹枝在風裡微微晃動。我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的樹,後來又抬頭看雲。一片像恐龍,一片像回頭的捲毛狗,還有一片像綿軟的棉花。我們像孩子般想像,如果人能躺在雲上會是什麼感覺。
她終於笑了。不是努力撐出來的客氣,而是真的暫時忘記疼痛的釋懷。那一刻我明白,陪伴一個正在生病的人,不一定需要滿口對策;陪她曬曬太陽、看看風中的樹,讓她記得自己依然與這個世界相連,就已足夠。
後來,我們聊到了死亡。
她說,如果有一天要離開了,想辦一場生前告別式。我沒有避開話題,因為知道有些人談論離開不是放棄生命,而是開始認真面對生命。她開始思考,若人生有限,自己最希望留下什麼?希望家人想起她時,腦海裡浮現什麼樣的畫面?
這讓我想起多年前在美國念研究所時的生命教育課。教授要我們寫自己的墓誌銘,那不是凝視死亡,而是倒過來思考:如果生命有限,此時此刻該怎麼活?我們每天忙著生活,卻很少停下來問自己,現在過的,是否真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最擔心的,其實不是死亡本身。」她談起父母,低下頭沉寂許久:「而是如果我走了,爸爸媽媽要怎麼繼續過下去?」
接近傍晚,我們朝著接駁車站牌走去。她停下腳步,看著被風吹動的樹葉,輕輕唱起台語詩歌。歌聲裡有對上帝的傾訴,也有對生命的平靜交託。晚風吹過,樹葉沙沙搖晃,彷彿也在回應著她的歌聲。
四點半,醫院接駁車準時駛來。這一次,換她目送我走上車。我隔著車窗向她揮手,車子緩緩發動。駛離院區時我回頭望去,看著她瘦弱卻站得筆直的身影,漸漸融進情人湖畔那片被風吹動的樹影裡──像一棵在風中搖晃,卻依然深扎於地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