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別拿今天的答案,死當過去的自己
前陣子,新聞熱播一位高學歷、事業有成的女性,在婚姻落幕後談起與前夫多年的恩怨。看著新聞跑馬燈,忽然想起日前的大學同學聚會。一群資深熟女聊著聊著,話題又繞回那個千古不變的核心──同居了幾十年的室友。
幾十年前,大家談戀愛要觀察、比較,有的還經過朋友與父母多重審核。選丈夫這種終身大事,可不像在福利社裡買麵包,看到架上剩幾個,就挑那個賣相順眼的結帳。當年若有人在婚禮前夕問:「妳確定就是他?」大概人人都會篤定點頭。
幾十年後再聚,大家交出來的答案已經完全不同。有人依然在婚姻裡,卻早已對丈夫幾點回家失去追蹤興趣;有人夫妻各住各的,僅存的共識是暫時不離婚;還有一位同學啜了口咖啡,淡淡地說:「以後他的告別式,我絕對不參加。」
我愣了一下。可是,他們現在還是夫妻。當然,也有人離婚了,有人被疾病、意外提早拆散;也有人一路念到碩博士,乾脆選擇不婚。以前我以為沒結婚是沒有作答。現在才知道,人家早就交卷了:「這一題,我不選。」
至於我,也沒拿到模範夫妻獎狀。幾十年來,我和老公照樣會為觀念、習慣互看不順眼;奇怪的是,小事未必談得攏,大事反而漸漸有了默契。最近甚至一起放棄換房計畫,只為少一點負擔,多留一點退休後的選擇。
看來婚姻這張考卷,也不是結婚那天交卷就算數。
所以,當年到底誰選對了?案情查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證據不夠。心理學家卡尼曼研究人的判斷時,談過「後見之明」: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很容易覺得結果早有跡象。丈夫可靠了幾十年,旁人說:「妳真有眼光。」婚姻觸礁,卻有人問:「妳當初怎麼沒看出來?」這實在不厚道。我們拿著幾十年後才拿到的答案,回去死當二十幾歲的自己。如果當年的自己確實看過、想過,也認真選過,就別再補給自己一個死當了。
《黑天鵝》作者塔雷伯長期談風險、隨機與不確定性,也提醒我們別太低估運氣。婚姻幸福,是我識人有術;投資成功,是我眼光獨到;日子安穩,是我經營有方。聽久了,我很想替運氣舉一下手:「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也有參與?」
當然,承認運氣,不代表可以閉著眼睛挑伴侶、買股票、交朋友。人生已經夠隨機了,不必自己增加難度。古羅馬哲學家愛比克泰德把事情分得很清楚:有些在我們掌握之中,有些不在。
我們能認真看一個人,不能保證他幾十年不變;能研究投資,不能命令市場;能珍惜一段關係,也不能要求兩個人永遠照當年的劇本演出。功課還是要做,只是不必兼任上帝。
想到同學聚會時那些半真半假的笑話,我忽然不太想追究誰當年選錯了。能把幾十年的委屈說成一句笑話,證明已經走了很遠。說不定坐在家裡的那些先生,也正在對著我們做同一道題。
如果現在把所有人送回二十幾歲,收走後來的記憶,只留下當年的線索,我們真的會選得更好嗎?我不知道。
人生沒有附帶「標準答案與詳解」。我們只能用當時知道的一切作答,再一路修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