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錦／華麗的試煉

孩子候診的空檔，我們走進附近的鞋店。

女兒看上一雙有著最新型旋轉釦，鞋底側邊還會閃爍著彩光的童鞋。試穿的那一刻，她眼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一位在欣喜試穿舞鞋的仙度瑞拉。

只是，仙度瑞拉終究有屬於她的試煉。童鞋的最小尺寸對她而言過大，並不合腳；亮銀色的硬皮革，明顯不能踩踏跑跳。當她還沉浸在魔幻的想像世界，恰巧看診的叫號聲如午夜的鐘聲響起，一場華麗的美夢即將褪去色彩。我向店員致歉，牽著依依不捨的她匆匆離開。

回到診間，我內心的教養小劇場開始搬演。

童鞋明顯是不實穿的，但我卻不希望以母親的權威直接否決。我一方面希望她學會衡量後果，一方面又擔心單純的仙度瑞拉，會為了虛幻的美麗而委屈自己的雙腳。在等候藥單的幾分鐘裡，我摟著女兒，與她溝通。

「我看見妳很喜歡這雙鞋，但在我們確定買下它之前，媽媽有必要讓妳知道買了它會面對的問題。」以貼身的蹲姿及童稚的語言，溫柔刻畫她帶回舞鞋後需要面對的現實。我依然保留最大限度的決定權：「我們給自己三天的時間考慮。若是妳依然願意忍受腳痛，媽媽會尊重妳。」

家人駕駛的座車出現在診所門口，華麗的馬車變回平凡的南瓜，黯然失色的仙度瑞拉點點頭答應提議，坐進屬於她的位置。她把頭垂得低低的，髮絲遮掩落寞的臉龐。終於，夢醒的落差讓她忍不住放聲大哭。我用力地抱著她、安慰她、謝謝她。我知道，要拒絕自己極度渴望的事物是多麼殘酷的折磨。

擁抱的同時我自己也深陷教養的拉扯。那並不是一雙昂貴的童鞋，我的經濟能力完全負擔得起這份「富養」。但我若只給予物質的滿足，養育出來的恐怕不是仙度瑞拉，而是她那兩位耽溺於物質虛榮的繼姊。

比起物質的優渥，我最終選擇了心理的滋養。

溝通的過程中，孩子感受到「我的喜好被看見」「我的聲音被聽見」。我慶幸自己沒有用「這又不實用買這幹嘛」「這太硬了不能穿」這種否定或命令的方式直接否定她。她不需要透過哭鬧來爭取認同，也不用透過討好來證明價值。雖然延遲滿足帶給她短暫的酸澀，但這份蹲下來溝通的尊嚴，卻給了她內心最初的底氣。

睡前，我緊緊擁抱情緒已經平復的女兒，並且稱讚她今日的勇氣。

真正的富養，或許就是培養一種「能從容放下眼前慾望」的底蘊。

我真誠地信仰著：唯有心靈富足、能認同自身價值的仙度瑞拉，可以在未來的每一步，踩出如水晶舞鞋般奪目耀眼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