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綠如/失眠的洗牌練習

聯合報 林綠如
失眠的洗牌練習。圖/PPAN

當失眠找上門

01:08醒來。冷氣發出呼呼的鼾聲,窗簾睡著,枕邊人的呼吸規律深沉,我知道,這夜大概又很難熬。

初次被失眠找上時,我在外商廣告公司上班,二十四小時都不夠用。二十幾年來,摸索出一些法則:精油、瑜伽、抄經、運動、中藥、西藥、催眠等屬「趨吉」類;咖啡、氣管擴張劑、藍光、情緒激動等則屬「避凶」類。

然而,失眠始終像個不請自來的老友,隔一陣子,知道如何摸黑來到我身邊。

前些時日,同樣飽受失眠的好友,推薦了我新的「認知洗牌(Cognitive shuffling)」。這個方法由認知科學家Luc P. Beaudoin提出,原理是:從一個字(或字母)開始,想像一些彼此無關、不帶情緒的圖像,像洗牌般發給大腦一些毫無意義的小事,讓清醒的腦袋鬆開,走向睡眠。

聽起來有點像數羊,只是羊被換成圖卡,試試無妨。

第一次嘗試,03:10。

傘。湯匙。襪子。橘子。鑰匙。彈珠。想像把它們一張一張放進腦中,像把零散的雜物丟進抽屜。

可是傘一打開,雨就落下來;湯匙碰到碗緣,發出很輕的聲音;襪子曬乾後有陽光和橘子的味道;玻璃彈珠在掌心裡滾動,像一顆顆不肯睡去的眼睛。

不相關的東西放在一起真有趣,寫下來或許可成為一首可愛小詩。

於是,更清醒了。

城市在凌晨比較誠實

N日後的03:26。

我決定換一些更無關聯的字。

繩。桶。夾。燈。刷。紙。這些應該夠平凡,至少它們沒有月光,沒有雨,沒有任何值得拿來聯想或書寫之處。

但夾子忽然咬住晾衣繩,馬桶裡有拖地後渾濁的水,刷子躺在浴室角落,毛已經分岔;燈亮著,照見角落裡那張揉成一團的考卷。

後來才發現,凌晨醒著的人並不少。有人吞藥,有人喝酒,有人反覆看手環上的睡眠分數。城市在凌晨比較誠實,白天收拾好的焦慮,全在此時醒來,躺在各自的黑暗裡睜著眼。等天亮了,它們又安靜躲回深處,陪我們假裝一切正常。

數日後的02:30。

我望著天花板發呆。想起自己常教訓兒子,不該遇到一點小事就放棄,再試其他更靜態的形容詞。

美。髒。輕。差。

髒,讓我想到兒子帶回來的書包。開了後不知道放多久的餅乾,發出悶在書包底部,微微發酵的酸楚。差,則停在數學考卷上偌大紅色的「四十三」。白天的我大概會想,沒關係,明天再陪他複習;可是夜裡的我,卻被四十三追著跑。忍不住想:兩位數的減法,怎麼會錯呢?他理解有問題嗎?導師是不是又要打電話來抱怨?

唉呀,形容詞比名詞更危險吶。

那些不肯睡去的字

一個月後。01:38。

一定是中文太容易聯想了,換英文單字試試,背單字很助眠,絕對沒問題。

P:plug,pen,pan.

L:lamp,lock.

plug,是病房牆上的插頭。pan,是一口上了年紀的湯鍋。當時父親還能站在廚房,將整副鴨骨放進湯鍋,湯色慢慢轉白,最後帥氣灑上一把蒜苗輕鬆收尾。lamp,是加護病房裡沒有關掉的小燈。pen,是父親氣切手術後無法言語,母親拿給他寫字的那枝筆。lock,是我離開病房之後,怎樣也鎖不住的情緒。

這些我本以為彼此毫無關聯的字詞,背後被看不見的線牽繫著,線的一端在我手裡,另一端連著我不肯正視的地方。

牌怎麼洗還是沒效啊。

我決定坐起身,打開電腦,把那些不肯睡去的字,一個一個記下來。

日常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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