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函原/回家
「無愛,我無愛去病院,我欲轉去厝。」
上午七點,夏日陽光在救護車的擋風玻璃折射成一抹黃。當車子抵達現場,只見一位年紀約莫七十歲的老人,滿頭雪色,面容蒼白,眼神恍惚地癱坐在地,路人見狀後趕緊報案,員警在一旁忙著查詢老人的身分。
我們勸老人就醫,他甩開手,堅持要自行回家。我和同事只好跟在他身後,默默祈禱只要平安到家,就能把他交給家人。但是才走沒幾步,他就因過於虛弱而蹲下,上半身漸漸往地上傾斜,姿勢像跪拜,又像乞求,乞求我們讓他回家。
見老人多次嘗試起身又跌坐地面,我和同事向前攙扶,說服他就醫,他再次甩開我們的手。聽到「病院」兩個字,又打起精神強烈拒絕,中氣十足。只能無奈蹲在他身邊看管,烈陽曬得我們三人額頭直冒汗,後背早已濕成一片。
或許明白自己已無力再站起,老人終於願意讓我們攙扶上救護車,量測生命徵象。他的血壓明顯偏低,原以為態度已放軟的他願意就醫,下一秒又扯開壓脈帶和擔架床的固定帶,作勢要起身。
「我欲轉去厝,予我轉去。」他的頑固最後戰勝我的耐心,我放大聲量對他說:「無愛去病院,你就家己落車,落車。」即使我知道以他的身體狀況根本走不回家,我賭氣般冷眼看著他費了好大工夫撐起上半身,搖搖晃晃走下救護車。
望著他微駝的背影,心想,他究竟為何如此堅持?執勤這些年來,我很少見到如此固執己見的病人。彼此都不願妥協,在現場耗了超過半小時,三位大人蹲坐在路邊和一台閃著警示燈的救護車,成了每個路過者眼中的風景。
有好幾次,我動過要強制送他就醫的念頭,又擔心衍生妨礙人身自由權的法律責任,可真讓他一個人走回家,我們也不放心。
就在我們苦思不得解方時,員警終於查到他的身分和地址。原來他是某診所的老醫師。他口中所謂的「回家」,是要回診所,地點離我們只隔兩個街區外的大馬路邊。員警率先駕警車前往查看,無奈診所鐵門深鎖,營業時間是早上八點,但距離八點還有二十分鐘。
等待過程中,我不禁猜想,會不會是身分的轉變讓他拉不下臉,以往都是他幫病人看病,從沒想過,今天會是大家勸他就醫。
八點一到,我請同事先陪在老醫師身邊,再開著救護車前往診所。車過門口,正巧碰上一位員工拉開鐵門,我告訴她老醫師倒在公園不遠處,但拒絕就醫,請她趕緊聯絡老醫師的家人。女員工告訴我們老醫師患有高血壓,平時早上六點就會起床到公園快走,結束後趕在八點前看診。等到老醫師的太太開車前來勸說,他才終於答應就醫。
「實在很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他平時很關心他的病人。」救護車離去前,他的太太對我說。
到院後,我解開擔架床束帶,挽住老醫師的手臂,緩緩將他挪到病床,虛弱的他僅勉強半睜著眼睛。我靠近耳邊對他說,早日康復,早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