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兆廷／思念從未離開

幾年前在副刊讀到林志玲的〈珍惜，不要等到來不及〉一文，心中久久無法平靜，也讓我想起父親過世的那一年。

彼時我因公派駐海外，正在多明尼加共和國工作，那年恰好是我第一次和家人在拉丁美洲度過生日。那晚，我們到聖多明哥市一間有名的西班牙餐廳慶生，檸汁醃海鮮、各式西班牙小菜陸續上桌，餐廳裡播放著熱情的巴恰塔舞曲，加勒比海風情瀰漫四周，甘蔗酒香、炭烤牛排的香氣混雜在空氣裡，周遭的人談笑風生，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畫，我卻無法沉浸在愉悅的氣氛中。前兩天打電話回台灣向父親報平安，電話那頭的他，聲音有些含糊，顯得有氣無力，「沒事啦，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他像往常一樣安慰我，但不知為何，那通電話結束後，我的心始終放不下。

異國生日飯桌上的噩耗

父親年輕時菸抽得很兇，多年習慣傷了肺，後來又因肺炎感染導致肺部纖維化，長期仰賴氧氣治療維持呼吸，病情持續惡化，我卻即將遠赴海外，一待就是三年。我是家中獨子，母親早逝，父親獨自生活多年。派任前，醫師曾把我叫進診間，指著X光片告訴我，父親的肺功能已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希望我能多陪陪他。我沉默許久，這次外派是多年努力的結果，但我也知道父親能留給我的時間或許已經不多了。父親始終支持著我，他笑著說：「你放心去工作，這裡有人照顧我；等身體好一點，我就去找你們。你以前在美國念書時，我不是也去住過嗎？」接著，他還開玩笑地說：「我一定要把你辦給我的外交護照用一下，不然太可惜了。」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說這些話時的神情，那是一個父親不願成為孩子負擔的倔強，也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大的溫柔。

那天的生日晚餐，我其實吃不出任何味道。妻子和孩子們都看出我的不安，四個人坐在餐桌旁，眼前是精緻的料理，耳邊是愉悅的音樂，但我們彷彿與周遭熱鬧的世界隔著一道無形的牆。就在主菜即將上桌前，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著來自台灣的電話，我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二姨冷靜而堅定的聲音：「你爸爸凌晨兩點五十分走了。」短短一句話，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我永遠記得那一刻。

記憶中的那通最後電話

我放下餐具，努力忍住眼淚，妻子、孩子們默默看著我，沒有人說話，因為我們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返台的機票、請假手續，以及再也無法挽回的事實。三天後，我回到高雄，站在榮總懷遠堂的冰櫃前，看著父親靜靜躺在那裡，他的神情依舊慈祥，像只是睡著了一樣，可是我知道，他再也不會醒來了。那一刻，我再也堅持不住，眼淚止不住地流下，我不停想著，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我會不會留下來，多陪他一些時間？我會不會再陪他去一次醫院？我會不會再多打一通電話？我會不會好好對他說一聲：「爸，父親節快樂。」然而人生最大的遺憾，往往不是失去，而是來不及。來不及再陪他吃一頓飯，來不及再陪他聊聊天，來不及再聽他叮嚀一句話，更來不及告訴他，他其實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

前些日子，再次來到軍人公墓探望父親，耳邊偶爾傳來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一如往昔的寧靜，當年那個總叮嚀我要照顧好自己的父親長眠於此。離開墓園時，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通電話，想起他有氣無力地說：「沒事啦，不用擔心。」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那竟是彼此最後一次對話。人生確實無法重來，但思念可以，因為思念從未離開，只是學會了安靜地藏在心裡。在往後的歲月裡，我仍會一次又一次想起他，想起那個總把牽掛藏在輕描淡寫話語裡的父親，而我知道，這份思念，會陪伴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