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比比鳥／轉行不是歸零──從平面設計到理髮師
「我上課第一天就剪到手。」黃泰為回憶五年前上第一堂理髮師課程發生的事，他口氣很亢奮，彷彿將受傷當成冒險之路的勳章。
那一年，他三十三歲，做平面設計近十年，決定轉職理髮，到現在第五年。兩者雖都與美感有關，可是平面設計面對的是冰冷的電腦，理髮師處理的是一顆又一顆的頭，不管是技術面、身心勞動或需要的社交能量，兩種工作相較之下都非常不同。我認識很多平面設計師，第一次聽到有人轉職去理髮，所以非常好奇他內心的轉折，以及實際轉職的過程。
夢境帶來的啟示
泰為從小喜歡畫畫，高職與大學都念設計相關科系，畢業後自然尋找設計工作；在知名文青設計工作室與出版通路工作四年後，又過了三年接案生活。接案很自由，可收入不穩定，他再次謀職時刻意選了一間科技公司，負責雲端設備的行銷視覺設計。
科技公司的工作雖然忙，縱使偶爾對反覆溝通感到倦怠，但薪水比藝文產業高很多，內心的抱怨泡泡一冒上來也很快消散。可2021年的疫情打亂了原本的平衡。疫情期間，線上活動驟增，設計需要生產比往常更多的圖，供社群宣傳使用。當時雖然是居家上班，他卻被迫經常性加班，加上某次被主管質疑工作表現，讓泰為懷疑自己是否已經不適合這份工作。
泰為再次想離職，卻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他意識到他這十年都在「找工作、上手、痛苦，離職」的迴圈中打轉，雖然再找一份設計工作不難，但他無法想像十年後還在做同一份工作。「設計工作的本質是解決別人的問題，經常要同時滿足主管、主管的主管，與其他部門的需求，直到相關的所有人都滿意為止，原本對設計專案的熱情與愛在過程中都消磨殆盡了。」
平面設計師走到頂有兩條路，一是成立工作室，二是在品牌公司中一路往上升遷成主管或總監。泰為明確知道這兩條路都不是他要的，正茫然時電影《淑女鳥》台詞打動了他：「你不覺得愛跟專心是同一件事嗎？」他想著自己做什麼事情時最專心呢？隔天清晨，他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空間中剪頭髮。隔天又在咖啡店中看到一張海報寫：「let it come, let it go, let it flow.（讓一切順流來去。）」
百天紀錄拓新路
現在回想起來，上天簡直像是接二連三將人生試卷的提示送到他眼前。我好奇他考慮多久採取行動。「我立刻查啊！網路上直接跳出來『一百天讓你成為理髮師』。」他很心動，可仔細確認後發現，課程從周一上到周五，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費時整整半年，報名等於要辭職。更尷尬的是，最近的開課時間是十二月，此時報名得放棄年終獎金。可是下一期開課是隔年六月……他坐下來仔細盤算存款，繳交十九萬元的學費後是否能支付無收入的半年房租與生活費。考慮兩個月後，他痛下決心報名了年底課程。「後來發現，隔年六月的課沒開，之後同樣的課也沒有再開過了。」
跟美有關的行業不少，為什麼思考轉職時會想到理髮呢？泰為思索片刻，想到一件往事。他在雲林鄉下念大學時，完全不知哪裡能剪髮，索性自己剪，在沒有YouTube教學的年代只能憑感覺，但也沒有人察覺異樣。過不了多久，有一位同學詢問泰為是否能幫他剪髮。「他很木訥，對開口跟理髮店的人溝通髮型這件事感到痛苦。」泰為幫這位同學從大學一路剪到現在。「我當時想，這位同學願意讓我剪髮十幾年，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只有一人吧。」泰為學成後視同學為貴人，承諾終身剪髮免費。
泰為重當學生上課時，做了兩個影響未來的決定。「上課第一天，我就開了IG帳號記錄這一百天的過程。」他的紀錄很單純：第幾天、剪了誰，心得為何。第二個決定是上課到一段時間後，需要真人練習。他除了在社群上徵求自願者，還聯絡生命各階段同學與朋友，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讓他練習剪髮。「那段時間應該至少來了四、五十個朋友。有些朋友多年失聯，一見面就要摸他的頭。」
一百天一結束，泰為就收到現職老闆的私訊，問他有沒有興趣來店裡工作。老闆跟泰為出身同一體制，透過上課老師介紹，找到泰為在IG上的作品紀錄。「之前讓我免費練習的朋友就成了頭個月的新客。」泰為笑著說。
轉行時缺的只有技術
他剛開始上班時，客人不多，第一年月薪才三萬多。「頭兩年會兼接設計案。我上班前先到咖啡廳做稿子，下班後又到咖啡廳繼續改稿。」我們採訪的咖啡館就是他趕稿兩年之處，泰為環顧牆壁周遭，彷彿想起以前工時十幾小時的日子。介紹我認識泰為的是先前發案給他的編輯，對方還嘆著氣說，好可惜啊，泰為現在不接設計案了。我跟泰為確認，他笑著說，隨著理髮客源增多，逐漸減少設計案，不然真的太累了。
為什麼喜歡理髮呢？泰為想了想說，剪髮時會進入心流狀態，而且成就感來得快。「剪完當下就知道客人是否喜歡，如果一天剪了七個人，有五人是我們雙方都滿意，就已經很棒了。如果這五人中跟三人聊得開心，那就超級有成就感。」
理髮工作帶來的另一個新體驗是能跟很多人交流。男生平均每月剪髮一次，曾有客人從健康剪到生重病，被醫生說只剩兩個月壽命，「那時，每個月都想著他會再出現嗎？」他頓了頓說，幸好後來他痊癒了。偶爾也會遇到客人聊起心事。有位身上滿是刺青的客人，龍鳳飛舞中有隻可愛的佩佩豬，原來那是他過世的女兒最喜歡的卡通人物。泰為說，當時工作室十幾坪的空間，所有人都靜默聆聽這位父親分享度過人生劇變的心境。
採訪到最後，泰為拿出他設計的小禮物送我，有各種貼紙、卡片、好運御守……他說他會在客人生日時送御守，耶誕節送好運籤詩的餅乾，過年送春聯。以前做設計時常跟行銷接觸，自然而然知道怎麼估成本、找廠商，什麼時間點送。
他第一天上班，老闆問他目標，「我就跟他說未來想開店。」那麼，當下就要開始經營客戶。有人一聽，覺得他浪費了十年，要是一畢業就學剪髮，早已擁有自己的店了。泰為倒認為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我聽說有髮型師為了拍照去上課，可是我做平面設計時就已經常接觸其他髮型師比較不擅長的行銷、包裝與攝影，轉行不是歸零，我欠缺的只是剪髮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