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停／彩色鹽田

機身沿著美國西海岸飛行，近舊金山灣南部，一畦畦彩色鹽田鋪展，嫣粉、青綠、明黃與灰褐……一幅拉長的夢幻圖景呈現眼前。

舊金山，曾經只是旅行經過的城市，今卻因親情牽連而具特殊意義。一家四口平日分居三地，視訊時各據一方，無法突破現實阻隔合影。好不容易約好同遊，短短相聚一星期旋又分離。女兒Ｋ東飛亞特蘭大，兩老與兒子Ｙ至他工作的舊金山再住兩天。

上回來訪已過十二年，那時兒女仍然在學，即便在美出生，自幼被攜回台灣成長，不曾想過與此遙遠國度再有關聯。而人生方程式自有其運算機制，因緣牽引，一道道命運軌道載人遠去，幾番轉繞竟棲止於未曾料想之地。

親情勾連，舊地重遊

飛機傾斜，湛藍海灣於機翼後方延展美麗彎弧，摩根山丘（Morgan Hill）附近加州丘陵金黃草坡與橡樹相接，乾旱與綠意交織，一座座加膜蓄水池映現人類與環境抗衡的生存努力。

機身幾度彎轉，潮浪於遠處翻捲、襲岸復消退，不經意間機輪觸地，一陣強勢衝擊後趨緩滑行至空橋。先下機的Ｙ已等在前方，隨而引領我們乘輕軌換無人駕駛計程車。先進科技增添新奇，改變現有生活型態及對未來的想像，尋常街景於是趣味橫生。平緩中有起伏，寂冷含藏著富足，無人駕駛座前的方向盤左彎右轉，街旁古風與現代建築混合，Ｙ的日常生活場景掀動眼前。

進到宿舍，目光於室內流轉──洗碗槽旁的魚缸裡頭茂生水草，草叢中游動著水晶蝦，電腦桌旁百葉窗縫隙透露加州特有的夏日涼適氣息。啊！長久來透過鏡頭瞧見的背景原來如此。

親人所在之處便是家，我臥躺床上，伸手撫摸Ｙ收集的Jellycat玩偶，平日懸空的思念此際得到些許安慰。

將冰箱剩餘的食材燴煮成一鍋，各用碗公津津有味地吃著；餐後共賞一部電影，彷如多年前在家時那般。

今晚夜宿哪裡？夜涼如水，星斗隨著季節移動，彼此關聯仍然。

隔天，Ｙ開車載我們進入舊金山市區，車疾行，前方烏雲連亙，一如多年前到訪情景。舊城區有藏汙納垢區域、亦有光彩明亮境地。另一間無人駕駛計程車有著可愛的卡通造型，車廂寬敞，相面對的座位供予乘客充分互動空間。透亮的天窗與玻璃門如移行地上的摩天輪座艙，視野隨著車身移動，於坡路直行、彎轉。駕駛無聲，車內音樂可自行選擇。馳名的城市假日多半安靜，熱鬧只在觀光區，漸升、緩降，傾斜的路為行程添加更多憧憬。

時代變遷，夢想持續

鄰近濱海大道的藝術宮，為1915年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留下的新古典主義建築，靈感源自古希臘、羅馬廢墟。四圍繁茂花木恣意生長、天鵝戲玩湖上，巍峨的列柱長廊、圓頂呈現蒼涼華麗風情。遊客或坐長椅享受獨處，沉浸於那引人沉思、美麗而略帶憂傷的氛圍；或攜犬悠行草地，群集歡笑。前回印象與眼前景致疊合一起，好一幅清涼喜樂場景。

離開藝術宮向東行，左側為遼闊的舊金山灣，沿途除可回望金門大橋，並可遠眺孤懸海上的惡魔島及遠處的海灣大橋。桅竿隨浪顛搖、船帆隨風張開；一旁陸地則有人騎乘滑板車穿飛路上，與慢跑者身影輕靈交會。另一邊寬闊的草地圍聚各國年輕人盡情釋放青春活力，行於其間自然感受著自由。流連之際忽聞後頭傳來響亮樂音，一堅持「獨樂樂不如與眾樂樂」的大叔騎著腳踏車，兩邊手把及後背各吊一個大喇叭，到處傳送高分貝歡樂。

步道向前緩緩延伸，自Ghirardelli廣場一路至35號碼頭皆屬漁人碼頭範圍。漁人碼頭本為義大利漁民聚集的港口，之後隨著漁獲量減少，逐漸演變為休閒觀光景點。

日暮黃昏，向晚海岸散發另種耐人尋味幽情。

港灣終點39號碼頭集結色彩繽紛的特色商店，一富喜感的帥氣男子正於墊高舞台上，踩著單輪滑板左搖右晃吸引驚懼的圍觀目光。沿著木棧道往K船塢，便見野生海獅群集臥躺一起、堆疊或滑入水中游泳。一隻盡責海獅獨撐場面，挺直身子、對天號叫，周旁鷗鳥歇息木樁或舉翅向天追求雲彩。自濱海餐廳玻璃窗外望，嫣紅晚霞正調轉瑰麗色澤。

夜幕籠罩，喧囂沉寂。無人駕駛計程車循路彎轉，車窗裡外瑩閃明滅著燈火。

相聚有時，離別在即，機身離地時思緒懸空，轟轟聲響中不禁想像底下海灣鹽田裡的礦物質及藻類繼續作用，醞釀、展現多樣色澤；而我們即將歸返的海岸，一畦畦鹽田亦正凝結它特有的身形與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