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逸/一起吃飯

聯合報 包子逸
一起吃飯。圖/陳佳蕙

我年紀很小的時候,鄉下家中養過一隻橘貓,牠喜歡躺臥的角落包括:灶下料理台底的儲藏空間,主臥通鋪面前涼爽的地板,或者佛堂旁日光金亮的位置。

如此安靜而溫馴的貓咪,卻是獵人的身手──牠經常在禾埕附近施展功夫,我看過牠在紅色屋瓦上翻跳追擊鳥兒,也曾與家人無奈地收下牠打獵拖回家進貢的青蛙與蛇。

有年暑假回鄉,他們告訴我橘貓過世了,埋在緊鄰後院的香蕉園裡。此後幾十年,只要路過那片蕉林,腦子裡總會閃現一陣霧雨似的念頭:當年那隻老貓埋在林蔭中哪一個位置?我很想知道,但是從來沒有真的問起。時間久了,埋葬牠的人也走了,長眠之處的座標似乎也已失去意義。

橘貓是我們家唯一的一隻家貓,人們接受牠在室內走動,牠也允許人類摸牠的背、搔牠的腦殼,牠在家的範圍內移動時從容自在。奇異的是,自從橘貓遠行之後,我再也沒有聽過老家前後鄰里還有誰養過家貓。

每戶人家都有貓食客

不過庄內當然還是有貓,很多貓,而且幾乎每戶人家都養貓,只是貓不進家門,大家謹守著一層客氣的「一起吃飯」的扶持關係,這層關係的支點就是家戶外某個角落的餐盤。

鄰舍偶爾會帶某些貓食客去結紮,但是庄內的小貓依然生生不息。新生的小貓斷奶之後,開始學習離開母親,獨自在庄內晃蕩,漸漸也學會附近星羅密布的「供餐地圖」;每一戶人家皆在固定角落擺放一碗或一盤食物,小獸漸漸養出自己最習慣的進餐路線,先去甲戶吃一頓,再去乙家吃幾口,因為這些自助餐的內容毫無保證,而村貓的競爭甚為激烈。

自從橘貓遠行之後,長久以來吾家餐飯尾聲的對話經常是「這要不要留給貓吃」,碎肉或一點骨頭,收拾之後放在後院蕉園旁水溝旁的鐵盤上。所謂的「貓」並沒有名字,多數時候指的是複數,兩三隻經常來光顧的貓。牠們多半吃得非常乾淨,餐盤使用後經常只留一點點魚刺散落在盤外,隔天豔陽曬過,那些遺落的魚刺便顯得更加尖銳而雪白。

我們家不遠某戶老屋閒置無人,多年前遭祝融之災,聽說許多無主的貓咪都借住在那勉強有點遮蔽的空間。有幾隻認定了我們家是牠們的供餐點,定時會來覓食,進三合院的時候就像作戰的士兵,總是曲曲折折不斷尋找掩護;看到人的時候更加迂迴,鑽進樹籬,不斷在遮蔽物之間短跑衝刺。

有很長一段時間,來我們家吃飯的主要是三隻貓,常常是兩隻一起來,先在門外喵喵叫,像是在問候「今天有吃的嗎?」其中一隻特別霸道,出席的時候,總是厲聲訓斥同行想分食的貓,務求獨占先食;於是我們有時候也權充那些弱貓的靠山,換我們訓斥霸道的貓。

反覆測試人心的小貓

現在想起來,我幾乎忘了這些貓的具體形貌。牠們總是在晚餐後造訪,天色朦朧,映在牠們身上的只有餐廳紗門透出去淡薄的光線,以至於常常先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嵌著圓亮的眼睛。牠們很少貼近門,總是保持一小段安全距離,待人咿呀推開門,立即神經緊繃重新倒退躲進夜色深處,比起牠們的樣貌,似乎牠們的脾氣更鮮明。

有一天我在半開放的工具間乘涼,堂姑遠遠提著一把大鐵鏟走過來放,我才知道她剛才埋了一隻認識的貓。堂姑吶吶地說這一兩個月她埋了三隻貓囉,剛才埋的那隻是咪咪的小孩。咪咪其實是她養了超過六年的母貓,養得太久了,產生了感情,也有了名字。咪咪一年前在堂姑的閒置倉庫裡頭生了四隻小貓,堂姑細細描述這四隻小貓的樣子,四隻貓簡稱「咪咪个細貓仔」(咪咪的小孩)。過不了多久,咪咪不知何故再也沒有回來吃飯,堂姑於是知道咪咪走了,傷心得不得了,發誓再也不養貓。

雖說如此,日前她看到咪咪留下的最後一隻孩子(其餘的非死即失蹤),忍不住還是去鎮上買了貓飼料,也許是興起了替咪咪照顧的心情。堂姑放下大鏟子,頹然說,「今天早上固定時間我看牠沒有來吃飯,心裡一涼,我知道牠出事了。」堂姑在自家附近轉了一圈,發現馬路旁樹叢上掛了一包東西,走近一看,露出一截小貓的尾巴。小貓仔是被車撞死的。

話題到這裡,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接著問起我們家來吃飯的貓好像不一樣了,最近來了一隻新的貓咪,一隻安靜的貓。以前那隻很兇的貓呢?堂姑說,喔,你說那隻叫聲很大的貓嗎?沒有了,生病死的,後面那戶人家發現,斷氣後幫忙埋了。另外一隻比較瘦小淡白色的貓也是。

埋了咪咪的孩子之後,堂姑為了表示決心,當天就把新買來的飼料送給鄰居。然而未來還是會有小貓來反覆測試人心。我想起一年前某個連綿的雨季,臥房後方出現過一隻幼小的貓,牠先是整個晚上咪咪叫,柔嫩的叫聲在黑冷的夜裡叫進人心深處,附近的三戶人家白日都在討論該怎麼辦才好。那個時候堂姑還是率先給了小貓仔一點食物,貓仔於是躲在車底下躲雨,持續叫了好幾日;叫到隔壁鄰居的孫輩回鄉,忍不住把貓仔裹在毛巾裡,像嬰兒般接回台南去當了城市裡的家貓。聽說入籍台南的貓子長大之後很活潑,應該也起了名字吧。

面對生死輪迴的淡然

鄉下人習於分享,互通聲息,夏季有吃不完的酪梨與芒果,冬季有源源不絕的自家種蔬果,波羅蜜成熟的時候更非得需要一群人幫忙。雖然小村的人口流失,爭執與悲劇所在多有,但傳統社會中某種原始而古典的交際網絡依然沒有改變多少,承接了許多人與陌生的靈魂。

親戚很喜歡講我阿公的軼事,其中一則是他生性放浪不拘、人緣奇佳,最喜歡和村裡的人「一起吃飯」。平時在家餐桌上他蹲著吃(他的板凳特別寬),但是在餐桌上吃可能沒味道,所以他更喜歡拿著一只碗離開現場,四處流連忘返,蹲在禾埕前或任何一個舒適的角落配風景吃;更常踅到鄰居家一邊聊天一邊觀望人家的餐盤替自己加菜,或者到橋邊的小雜貨店順手夾人家販售中的豆腐乳一塊,整個村子都是他的自助食堂。

某次他捧著一只飯碗到鄰居好友家,主人剛好不在,看到桌上一盤螺肉,直接把那盤螺肉帶走了,鄰居夫妻為了那盤憑空消失的螺肉,吵起架來。雖然喜歡不太正經地到處不告而取,然而他們都說阿公是大方的人,總會回贈更高價的食物。據說為了回報好友夫妻的螺肉,他有一天出門取了一只新鮮羊頭送給朋友進補,直接放進人家的冰箱;那位炒螺肉的太太開冰箱的時候差點嚇壞。我其實很羨慕那樣熱熱鬧鬧一起吃的情感,然而要做到那樣聯合不同家庭隨意隨喜、來者是客的程度太不容易。

仔細回想,吾家曾經養過的唯一那隻家貓並沒有名字。我們都叫牠「貓仔」,而且只有在牠不在場的時候才這樣叫。牠橘色的身影柔軟而淡,我很喜歡牠,牠走了的時候我的傷心也是淡淡的;在鄉間,生死輪迴的感受不總是那麼強烈。陽光普照的時候,為貓留餐飯的時候,還有經過香蕉園的時候,我都會淡淡地想起一隻橘貓。

動物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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