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嘉漢/蔣勳書房探訪記

聯合報 鞠嘉漢

我倚在東部鐵路的座位上,往南,預約好去探訪一間書房,一個有九十年歲月的老宅院;也在那裡會合一位老朋友,二十歲時就認識的朋友。長途火車行駛在山海交界上,內心是靜的、也是鬆的,我留意自己要坐得端正些,不敢太慵懶。火車,總能將時間與空間、離別與相遇、內心與表相等,組合得非常自然和諧。坐得端不端正,就跟隨列車的節奏搖晃吧!

鐵軌與枕木的排列,垂直而簡單。但在快進站時,就顯得豐富了起來,軌道分成了兩道,岔成了四道,那月台上點點豆芽,也騷動了起來,像準備跳入五線譜的音符。當列車緩入池上車站,突然聽到蒸汽火車的嗚嗚聲,原來是CT273的「蒸機女王」觀光列車,風姿搖擺地離我而去,我站在月台上揮了揮手,幻想自己在月台上奔跑著。

在解說人員的引導下席地而坐,正前方恰好是作家蔣勳的畫,我沒多想,畫的應該就是池上。畫作的正下方有一株小小的菩提樹,我想像把自己縮小了,坐在菩提樹下;望向遠方的山,遠方的雲,更遠的陽光令我瞇著眼睛,最後停留在金黃色的稻田上。在畫作的左邊,藏了一框鏤空的牆壁,是素人藝術家王金生費心修復老屋時,特意留下代表傳統「土角編竹牆」的工法,妥善保存著歲月的足跡。解說人員帶著限定的參觀人數,來到書房的一隅。畫架上有一幅池上的風景畫,旁邊仍有畫具放著;畫中的地平線左邊有一棵樹,他笑著說道:「訪客都說是金城武樹,但這幅畫完成了沒?大概只有蔣老師知道吧!」

台東的雲常拖得蠻長的,也不算太高,就在山脖子的高度,像是幫山脈圍了條白色的圍巾。離開書房,我與在地的朋友從容地進入「走走池上」咖啡館。朋友點了杯「日曬」,我點了杯「水洗」,聊著二十歲的瘋狂青春,突然想起我是要來池上走走日曬的,於是啜了口老友的「日曬」。

告別了池上,只留下餘味猶存,待清洗的咖啡杯,而此地留給我們的卻是滿滿的愛,一種自然對萬物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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