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德/下次,再補送你一瓶麥香
那年五月,十四歲少年的父親在西門町突然昏倒,從送醫急救到宣告腦死不到一天時間,正好碰上學校段考。
隔天我經過教務處的長廊,看見他回學校補考,身為任課老師,忍不住低聲問:「你還好吧?」「還可以吧!昨晚在醫院誦經。」聽到他回應的語氣平淡,胸口像被一塊大石壓住,心疼不捨之餘,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要他照顧好自己。
現實的考驗來得猝不及防。班導說,男孩的母親患有心臟疾病,無法獨自扶養,在學期結束後,即將讓他搬去宜蘭和舅舅同住,這也意味著他要轉學。之後上課,我私下關心,他聳肩表示:「不曉得,且走且看吧!」這時,一位同學突然白目發言:「我好羨慕你喔,爸爸死掉可以轉學。」我的理智線應聲斷裂,當眾嚴厲斥責:「就算平時是好朋友,講話要有分寸,別拿過世的家人亂開玩笑!」全班頓時鴉雀無聲,而身為話題中心的男孩,只是手插著口袋,靜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原本擔心他會因此心有芥蒂,不過我從未見過他的沮喪,也不曾看到他掉一滴眼淚。仍然如往常在走廊與同學嬉鬧,甚至顯得有些「沒心沒肺」。每回放學,他還是像以前一樣,總會騎著腳踏車從我身後駛過,輕輕拍一下我的肩膀,回頭揮手微笑道:「老師再見!」看著他踩著踏板飛快離去的背影,回憶起他在父親剛過世時的面無表情,內心百感交集。一個十四歲的男孩,要經歷多少內心掙扎,才能露出往常般的笑容?
請了幾天喪假,他回校上課。某天,他和同學來辦公室幫忙搬作業本,離開前突然拋下一句:「老師,我明天請假喔!」「怎麼了?」他又露出招牌笑容:「終於排到火化了!」之後揚長而去。
到底是太樂觀,還是太直白?同辦公室的英文老師說,男孩從七年級就坦言自己不愛念書,常掛在嘴邊的夢想是想繼承父親職業當水電工。也許他不擅長體制內的考試,性格卻很真誠。面對至親離去,他只是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迎接下一段未知的旅程。
學期結束前最後一堂課,我送他一瓶運動飲料,在瓶身用奇異筆寫下「一帆風順」四個大字。旁邊同學告狀:「老師,他比較喜歡喝麥香啦!」男孩露出靦腆、帶點酷的笑容:「謝謝老師,沒差啦!這個也不錯!」
結業式後,他搭車去宜蘭寄宿舅舅家,我也調任他校。偶爾打開臉書,看見他在限時動態裡曬出新生活,我總會默默點個讚。孩子,祝福你,下次如果還有機會見面,老師一定記住,再補送你一瓶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