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怡／獻給大海與山林的料理

在某年的七月普渡，受豐濱鄉「新社早餐店」老闆的邀請參加廟裡的普渡宴，記得海岸的噶瑪蘭族跟阿美族大多信奉基督教與天主教，居然遇到老闆是道教廟宇的廟公，讓從小在廟口長大的我，看到不一樣的普渡場景，完全體現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樣貌。桌上擺著鐘螺、蠑螺、笠螺、小扁蟹、各種海藻、龍蝦等，更不乏有各種野菜煮的野菜湯，還有一鍋加入構樹雄蕊的菜湯。他們說：「這都是祖先喜歡吃的。」因此祭拜時也都會準備，那份心意，不是花錢能換來，而是得上山下海親手取得。

我有過幾次在海岸山脈採集的經驗，也曾參與地方的料理企畫，在高山森林基地的療癒營，開發靠山望海湯、梔子粉粿、苧麻草仔粿；與磯崎部落一起做過野菜餐桌……重新走訪磯崎，會再發現什麼呢？

上山採集、換裝下海

行車在台十一的路上，大葉欖仁冒出新葉，苦楝樹上的淺紫浪漫小花正奮力盛開，途經水璉部落時飄來一陣香氣，是柚花！……轉過幾個彎，來到磯崎部落。「Hatila在磯崎生活不只這樣」的主人Siyu Faki在部落戲稱為「藍寶堅尼」的貨車後座鋪上帆布，帶上長短柴刀，待大家坐穩後開始蜿蜒往山裡去。

大輪月桃花串向上綻放，兩側有華八仙花朵美麗的笑靨，還有香甜的懸鉤子正開花結果。抬頭有高大的刺蔥、九芎、檸檬桉、樟樹，裸露的地上有乾掉的情人的眼淚。在植物環繞下，我們採過貓嫩芽、刺蔥新葉，在竹林間尋找黃藤。藤有高有低，取的是嫩藤心。用長柴刀勾住砍下。Osay ina俐落地去刺剝皮，留下可食用的藤心，動作之快，讓人驚嘆。ina說，豐年祭時一名男性需採三十根藤心，她家四個男人就是一百二十根。聽得我在心裡驚呼不已。

緩慢下山的途中，採月桃心、芒草心與構樹雄蕊，接著換裝下海。選在初一大潮前往潮間帶。穿上溯溪鞋、腰繫網袋，手持採集工具來到九孔池。還沒下水，ina已迅速採集花笠螺，腳步輕快。她笑說，在山裡海裡走都不會累，一回家膝蓋才痛。緊跟其後，只聽見螺貝清脆落入網袋彼此碰撞的聲音，卻看不見牠們。原來鐘螺與蠑螺藏在海葵間，花笠螺背著海藻，也難以辨識。

料理最純粹的山海味

回到大榕樹下，升起篝火，一起整理食材同時料理。餐前，ina不忘Mifetik（灑酒敬神），感謝山海的賜予。我們吃著涼拌海菜、刺蔥構樹花、汆燙海螺、涼拌過貓，以及月桃心、蘆葦心、藤心與山蘇煮成的一鍋湯。那是最純粹的山海味。

回程時構想著料理的食譜，想試試烤藤心上放花笠螺再滴上刺蔥油。怕藤心老掉不再香甜，於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用去年修樹鋸下的龍眼木生火烤藤心。烤過的藤心僅有微微的苦甘味，多數是多汁鮮甜的口感，孩子在旁邊吃了兩口藤心後，抓起扒下的藤皮內層開始啃食起來，一邊吃一邊說：「這裡是最甜的地方。」我忍不住笑了，土地真正的味道，總是最先被孩子發現。

緊接著必須趕緊動手製作刺蔥油，因為香氣會因為時間而減少。可以一次獲得這麼多新鮮的刺蔥嫩芽很不容易，因此格外珍惜，每一片葉子都像是山林短暫送來的禮物。

一邊忙碌，心裡也不停回想著今天第一次前往的海岸線。雖然帶回來的採集網袋依舊沉甸甸的，但花笠螺的尺寸，終究比記憶中童年抓到的小了許多。那些曾經覆滿礁岩的豐盛，如今似乎正在悄悄改變。於是特地借了《台灣貝類圖鑑》、《臺灣百種海洋生物》與《臺灣海藻簡介》，想好好辨識今日採集到的每一種生命，也想記下在潮間帶時，海牛趴在礁岩上的身影。夜裡，和兒子一起用色鉛筆，把花笠螺、鬼石鱉、繁枝蜈蚣藻、臺灣蠑螺、珠螺與割裂圓盤海牛一筆一筆畫下來。畫完後，小心地放進書櫃裡，替今日的大海與山林採集，留下安靜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