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遠的香,近的臭

聯合報 赫連擁
遠的香,近的臭。圖/AI生成

日常靠得愈近,情緒愈得不到緩衝

「遠的香,近的臭!」那是大姑姊有次跟父母大吵一架後,打國際長途給我先生哭訴時迸出的一句家鄉俚語。

姊姊多年留在家裡照顧爸媽,陪著看病、處理大小瑣事,到頭來非但功勞苦勞全沒算上,反而總被拿來和長年不在家的這個弟弟做比較。

作為兒子的外子偶爾回家一趟,爸媽便高興得不得了;她這親女兒天天守在身邊,卻落得只剩嫌棄與摩擦。

從大學去北京讀美術學院,乃至赴美打拚成家,外子很年輕時便離家獨自闖蕩;父母也無條件支持,並且習慣了他經年累月地不在身邊。反觀姊姊因為姊夫在國外打工加上兒子年幼,長年與娘家爸媽同住,隨著父母年長健康出現問題後,姊姊逐漸顯現出了就近服侍照料的重要性,最後成為父母晚年真正不可缺少的家人。

然而,正因為太靠近,所有情緒都得不到緩衝。

每天一起生活,就會記住對方的沒耐性、抱怨碎念、難看臉色,乃至金錢糾葛、教養矛盾,以及種種不順眼的生活習慣。即使衝突都非頻繁發生,可依舊比不過遠方的兒子,因他總是不在現場,未曾積累出這些不堪記憶。

父母對兒子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偶爾打一通電話噓寒問暖,有時買點奢侈的東西寄來,出社會後定期給家裡寄生活費,以及,難得回家一趟,且每次回家多半不會待超過一個月。距離,反而保護了感情,即使這份「美感」並不是刻意的算計。

明知不公平,卻又無法責怪誰

很多父母對遠方子女的偏寵,無論是表現在口頭上還是發自內心深處,有很大一部分其實來自「缺席」。因為見不著面、無法參與對方的人生,所以容易將思念美化;而長年待在身邊的孩子,卻只能承接現實與消磨。

這也是許多華人家庭裡,最常見且沉重的一種不公平。

「孝順」其實多被劃分成兩大類:一種是能被看見、被具體估量、能滿足精神情感的心意,諸如寄錢、買禮物、出錢安排旅遊度假、攜兒孫探望,乃至功成名就,可讓父母人前人後掛在口上炫耀;另一種則是日復一日、張羅三餐與處理屎尿病痛及壞情緒的勞務。這也是為什麼偶爾回家的孩子在父母眼裡像客人,長住家裡的孩子卻像傭人。前者容易被心心念念看待,後者卻容易被視作理所當然。

但偏偏,父母真正老去時,最需仰賴的往往還是後者。而且矛盾的是,若將照護的工作全都交給外人,甚至讓父母去住養老機構,便有道德壓力及觀感考量;而自家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面面俱到的看照,又繼續不斷侵蝕著已然修補不及的情感裂痕。

明知不公平,卻又無法責怪誰。「遠的香,近的臭」,這六字戳破了多少孝道的美名,也道盡了陪伴者的委屈。出錢與出力之間,也總是得以量化的金錢被看重,贏得最多注意力。這絕非哪個家庭的特例,而是整個文化有此盲區。

長年不在家的子女,應自省那份「香」的背後,其實是有人替你承擔了所有的「臭」。

無論世代如何更迭,我們都不忘頌揚孝順,卻很少願意承認與正視孝順裡的階級和不平等。若這份不公平不被看見、不被說破,恐將只會一代代複製下去。

厝內大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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