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瑜／從菜市場到蘆竹溝──這嘛戲的高空馬戲

採訪這一天是「這嘛戲tse   mā sī」的蔡昀蓁與「高空馬戲劇場」創辦人胡椒老師約好的排練日。我與「這嘛戲tse mā sī」另一位成員梁朝勛坐在地板上，隔著一段距離觀看。

胡椒老師除了在計畫中擔任高空技術協力，也陪伴昀蓁創作，他不時引導她回憶在蘆竹溝海邊時，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身體該如何隨著風移動；在菜市場時，腳踩在陽光曬過的柏油地的感受，該如何透過肢體呈現……

討論告一段落，昀蓁輕巧起身，雙手合掌，掌心微傾，她記憶中的沙子在空中翻飛。昀蓁逐漸進入創作狀態，時而左踩向前，後退再前進，最後攀上綢布，旋上空中。接著重複數次，細細調整微小的律動。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表演藝術提煉素材成為內容的過程，感覺像在偷窺藝術家的創作後台。「這嘛戲tse mā sī」這名稱玩的是台語「這也是（馬戲）」的諧音哽，目的是讓高空馬戲在日常生活中發生。計畫最後想呈現的是紀錄片與現場高空馬戲表演作品。我很好奇為何會想結合台味與高空馬戲，而為了呈現，他們會如何蒐集素材，又想讓台灣觀眾看到什麼呢？

身體感受與在地環境的碰撞

昀蓁對台味高空馬戲的想法源自高中時期。從小習舞的她雖對表演不陌生，卻是在海外求學接觸到綢吊後，才熱愛起高空表演。與此同時，研究社會多樣性與重視田野調查的人類學，也透過課堂進入她的生命。昀蓁說，當時不管到任何地方都想著，若能在此地的空中表演該有多夢幻！這念頭慢慢變成「若真能讓高空馬戲在日常中出現，那我要將高空架搭在哪裡？」

夢想成真的契機很偶然。她大三開學時無意間看到「台積電青年築夢計畫」《Off Track》的影片，有那麼多大學生不只藉著計畫實現夢想，也在過程中長出了自己的力量。那麼，她有沒有可能結合高空表演與對人類學的熱愛，用一年時間逸出原本軌道呢？

她常與同學朝勛討論功課與人生夢想，這次自然也和朝勛談起。兩人都以為對彼此很熟，一聊才發現，朝勛在此之前不知道昀蓁對高空表演的熱情，而昀蓁此時才知道台南長大的朝勛從十一歲就參與「台江流域學習中心」的活動，不僅擁有台灣在地文化實際採集經驗，早熟的他也一直思考自己能在藝文活動中扮演何種角色。他們信念接近又互補，很快達成讓高空馬戲走進台灣日常的共識。

他們的田野調查清單因此多達四十五個地點，可到了現場後，「團隊中每個工作人員對於地點都有各自的專業考量，胡椒認為安全度低的要刪掉，攝影師覺得視覺不適合，或我創作上沒感覺的都得割愛，剩下的選擇其實非常少。不過偶爾也會出現讓所有人都發出驚嘆聲的現場。」昀蓁說。

為了能找到這樣的場域，他們造訪的地點涵蓋台東、台南、彰化等地的菜市場、海濱、廟宇、街角等空間，有他們陌生的，也有原本熟悉的地點。「果菜市場或牛墟原來是限定場所，我們剛好在一周只出現一次的機會來到此地……」不同場地的面貌相異，民眾的樣態也不一樣，其中最意外的就是出現自己的家人。

「早上五六點抵達鹽水，想在一間雜貨店前設立高空架，可是那是私人場所……正為難時，我爸爸突然站在旁邊，原來那居然是我曾祖母的家。雖然來到我的家鄉，但我在這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談著談著，朝勛露出小孩般的笑容，接著昀蓁說到她們去安南區果菜市場時，她邊走邊吃兒時喜歡的飛機餅乾，笑得非常燦爛。我突然理解這計畫之於他們，也是一趟精神上回家的旅程。

單單為了一件喜歡的事情

他們一旦覓得適合的場所，便會搭好高空架，就地創作。我問昀蓁如何用身體感受當地，化為創作？「創作時很像是將所有過去的生活經驗、感官感受、我對道具的熟悉程度、技巧等等全都放在一個容器裡，看看能從中提煉出什麼。但是在現場，最重要的是我是否能在有感覺的狀態中玩出什麼。」

那會不會出現「有感覺，但不知道怎麼做」的情況？昀蓁坦言經常如此，可她很快便能冷靜下來：「『我不知道要做什麼』的狀態也可以是『那我什麼都可以試試看』。」看似自由，他們實則是更深入地探問：自己找的地點真的是「常民空間」嗎？自己在類似的場域真實生活過嗎？以及，在地生活是什麼面貌？

在計畫中扮演執行製作的朝勛說，他們的焦慮來自於自我批判，但焦慮也是他們往下走的動力。

聽起來是一個很會找自己麻煩的團隊。挑戰不僅於此，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高空馬戲，讓計畫能與體制好好合作，他們希望盡可能讓所有相關人都知情且同意。每個單位在乎的都不一樣，區公所與文化中心在意安全性，向台積電文教基金會申請計畫則要說明為什麼這個夢想值得他們支持。「同一件事情要用不同的方法與策略，跟對應的人溝通，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昀蓁說他們是為了一件喜歡的事情，做一百件不喜歡的事，但做著做著卻意外出現了各種想像不到的好事。像是公部門居然願意無償出借場地；台積電青年築夢計畫給予的不僅是經費，還提供建議與資訊；以及業師將他們當成自家小孩般無條件地支持。胡椒提供的不只是器材與技術，還有先前在非典型空間如森林與峽谷間表演的豐富經驗，與身為創作者的心得，當然還有團隊中每位工作夥伴一路上的專業與陪伴。雖然台上只會出現昀蓁，但她不只一次說到，是大家共同成就了一部作品。

採訪昀蓁與朝勛時，經常有種處於有序與混亂邊緣的感覺，他們言談中充滿思辨，卻也隨時進入在地風土與人情的記憶。他們不滿足於只踩在地面，卻又實實在在與在地文化和人們溝通、碰撞。他們述說經歷時還不時掉出新鮮的記憶碎片，就像昀蓁說的，「沒有一個版本是完全一樣的。每一次的故事都要全部重來一遍。」我想他們最後的表演作品也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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