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辰/最好的時代
德望什傳訊息來,說錄取了,雙驚嘆號加笑臉,接著各種浮誇感謝。好久前幫他投了公司的暑期實習,早就不記得了,得知這消息我很是高興,像偶然翻到一筆忘了的私房錢,還帶利息。前年去印度參加好友狄拉吉婚禮,他特別派這位在美國讀書的外甥為我們這群外國人打點交通食宿,兼一周隨行保母。我本來還推託:都大人了,難道還沒辦法照顧自己嗎。事後證明就是。
幸與不幸往往就在隔壁,其實稍早狄拉吉也傳了訊息,他收到email,被裁員了。正在多倫多旅行的他怕吵醒太太,深夜在廁所裡四處請朋友幫忙投履歷。他此行還是為了參加團隊的培力工作坊,飛到加拿大後才得知所有人都被資遣了,名實相符的原地打包走人。
股票瘋魔地漲,
人心卻前所未有的低迷
矽谷科技業這兩年流行斷崖式裁員,連待遇佳又穩定的幾個傳統大社也一次8%、10%地砍,更別說某些以鐵血出名的公司,數萬人隨手就掃地出門,股票瘋魔地漲,人心卻前所未有的低迷。狄拉吉是身邊第三個被裁的朋友,親近的人相繼失去工作,讓人意識到恐懼就站在背後。剛開始誰都認為不會是我,現在誰都覺得自己就是下一個。
受波及的人發了Threads,輾轉到我螢幕上,有的如釋重負,有的拔劍四顧;底下留言時有譏諷:爽這麼久了,有什麼好抱怨的,是不是嫌分手費太少,想收割一波流量?多年未聯絡的朋友忽然接上線,詢問起我的近況,簡單寒暄過後,附上了履歷,問可不可以幫忙投幾個職缺,他有簽證問題,必須儘快找到工作。當然說好。也愈來愈常在領英(LinkedIn)上看見重新包裝再出發的自我行銷,文章立志也勵志,但面對時代的大逆風,除了按按愛心,實際上也是愛莫能助。
他們都說是因為AI,但流言不同意,堅持裁員不過是管理階層無能,向董事會輸誠的手段而已;鄉民的意見是疫情期間錢太便宜,科技業惡性網羅了太多人,現在才借題發揮處理掉;悄悄話卻咬起耳朵,一個美國職缺能在印度請三個人,這些都是障眼法,是為了轉向便宜勞動力的操作。聽說的、夢到的,每天打開社群媒體都是風聲。
說來也不是第一次了。2000年初台灣最大的外商飛利浦先後關閉了竹北、新竹的工廠,許多親人也在遣散名單中,不得已跟著產業一起去了中國、東南亞,久久才見一次。大人間的竊竊私語,不在小孩面前討論的種種,長大後才終於拼湊出來。重讀當時的新聞,飛利浦是這麼向外交代的:「因應全球經濟不景氣,公司必須放眼國際、產業轉型,將重心從生產轉為研發。」那年飛利浦在台營業額還創下新高,一面前景大好,一面關廠裁員、將資源調動到他方,與矽谷現在的AI說法不能再更像。
千金難買早知道,
早知道就買2330
「拜託,那個飛利浦欸,誰想得到。」多年後大伯提起往事,「我剛畢業的時候還有一家公司也在找人,根本沒人要去,大家都嘛想去飛利浦,你知道是哪家嗎?」雙掌一拍,唉呀。「就台積電啦,早知道吼。」電視上護國神山正宣布赴美投資,股價又又又再創高峰。當年沒有矽盾,但在新竹大家都知道飛利浦的藍盾。千金難買早知道,早知道就買2330(或0050)。
一轉眼我竟追上了父輩當時的心情。矽谷的黃金年代確實盡了,各公司競相討好,將員工捧在手心上,千金散不盡乾坤一擲的好光景,若不是見證過還以為是都市傳說:出差坐商務艙,健身房、交通津貼、寵物補助,免費的米其林午餐還能帶家人朋友吃到飽。在知名大企業工作的朋友遙想當年,感嘆地說:「現在不能免費洗衣服了,真的很可惜。」時代的紅利有夠香。彼時那些開銷叫人才投資,如今都道是成本,需要撙節。
夏天到了,德望什終於飛來加州,我們約在總部挑高的大玻璃窗前喝咖啡,他糾正我自己不是二十一歲,是二十歲。「我才要升大四。」「那不是一樣嗎!」拜託喔,這些小孩。遠方跑道上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問他會不會擔心AI,他說自己先前得了一個AI比賽的冠軍,畢業後還打算靠AI創業,眼裡有神。「想想看那無限的可能性,我認為這其實是最好的時代!」那語氣中的光與熱,我都要曬傷了。你叔叔可是剛被裁員啊!
向狄拉吉視訊控訴現在的年輕人,他大笑。「不然要怎樣?跟我們一樣嗎?」「我們怎樣?」「中年危機。你不知道時間是小偷(Time is a thief)嗎?」「笑死。」他正在外頭散步,在密集的面試之間透透氣。「好啦不鬧了,我要回去改履歷。幫我照顧德望什,他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