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愛萍/兩場音樂會之間

聯合報 鍾愛萍
兩場音樂會之間。圖/陳完玲

兩場截然不同的音樂會

為了帶七歲和五歲的孩子走進人生第一場古典鋼琴演奏會,我和丈夫準備了一個多月。

車上反覆播放當晚演奏的曲目,一起觀看鋼琴家的訪談,甚至特地預訂旅館,提前一天抵達演出的城市,只為確保孩子有充足的時間休息,以最好的狀態迎接這場音樂會。

那是一間安靜的小型音樂廳,觀眾不到百人。

演出開始前,我最擔心的不是孩子聽不懂音樂,而是他們突然發出的聲響打擾旁人。然而,姊弟倆的表現卻出乎意料的沉穩。姊姊全程端坐著,雖然未必完全沉醉其中,卻始終專注地望向舞台;弟弟也安靜地聽著,直到最後十分鐘才開始微微扭動。我遞給他一張紙和一枝筆,他便低頭塗塗畫畫。

散場時,我發現紙上畫著一架鋼琴,旁邊坐著一個火柴人模樣的演奏家。

那一刻的欣慰,不是因為孩子能夠兩個小時一動也不動,而是因為我看見了他們對空間的理解,以及對表演者的尊重。

帶著這份信心,幾個月後,我們到了一間大學裡參加另一場古典鋼琴演奏會。同樣是享譽國際的年輕鋼琴家,同樣長達兩個小時,結果卻截然不同。

開場不久,兒子便開始坐立難安,不停扭動、轉身,甚至幾度想站起來。女兒也受到影響,不斷翻動手冊,顯得心不在焉。我一次次壓低聲音提醒,效果卻微乎其微。整場演出裡,我沒有聽進任何音樂。我的心始終懸著,一邊擔心打擾其他觀眾,一邊責怪自己是否管教無方;一邊想著是否應該立刻離場,一邊又希望再堅持一下,至少撐到中場休息。

最終,兒子在中場休息後慢慢平靜下來,我們也順利聽完整場演出。然而回程路上,我還是忍不住語帶嚴厲地責備他們。等情緒稍微平復後,我們才重新坐下來,一起回顧當天的情況。

成人也須學習的專注功課

女兒坦承,看到弟弟一直動來動去,她也跟著分心,兒子卻說不上原因。後來冷靜回想,我才發現,那場看似「退步」的表現,其實交織著許多因素。

演出安排在中午,正好是兒子平日午睡的時間。雖然當天我刻意提早讓他休息,但他因為太興奮,始終睡不好。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而言,對抗生理時鐘本就是艱難的挑戰。

更重要的是,現場的氛圍與第一次截然不同。

演出開始後,仍有觀眾陸續進場;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頻頻查看手機,甚至有人舉起手機錄影。昏暗的觀眾席裡,人影不斷穿梭,連大人都難以專注。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演奏結束的那一刻。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後,鋼琴家的雙手仍停留在空中,久久沒有放下。我們舉起雙手,卻不敢率先鼓掌。整個音樂廳陷入一片靜默。

那沉默不像餘韻,更像是一場無聲的抗議──甚至,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這場演出裡所有的躁動與分心──遲到的腳步聲、亮起的手機螢幕、此起彼落的交談,以及人們無法安於當下的匆忙。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專注從來不只是孩子需要學習的功課;許多成年人,其實也仍在學習。

練習接受成長的不穩定

兩場截然不同的經驗,給了我一個溫柔的提醒:教育絕非直線上升的過程。我曾以為孩子做好一次,下一次自然也會做好;學會了專注就會一直專注,建立了規矩就不會再退步。但後來才明白,真正的成長更像在演奏一首樂曲,有時高昂,有時低迴;有時候表現驚豔,有時候又無奈地盪回原點。那些看似倒退的時刻,往往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如果只看第二場音樂會,那無疑是一場失敗;但若把兩次經驗放在一起,我看見的卻是一個年幼的生命,正在笨拙而真實地學習走進成人的文化世界。在第一場音樂會裡,兒子體驗了成功專注的喜悅;在第二場音樂會裡,他則學習了如何在疲憊與躁動中堅持下去。

而我,也在學習去接受成長的不穩定。奇怪的是,我明明知道學習不是線性的。理解一件事,往往要先誤解它;掌握一項能力,也常得先經歷一段笨拙而混亂的時期。可一旦輪到自己的孩子,我卻總把失誤看得像是偏離,而不是過程。

多年以後,孩子或許早已忘記當天演奏的是哪一首曲子,甚至記不起鋼琴家的名字。但我希望他們記得,曾經有人牽著他們的手走進音樂廳;記得聚光燈下那架黑色鋼琴;記得空氣裡流動的旋律;也記得自己曾在一張白紙上,畫下一架鋼琴和一位演奏家。文化的素養與心靈的專注,不是一蹴可幾的奇蹟,而是在反覆的嘗試與修正中,一點一滴揉進靈魂的骨血裡。

教養最迷人的地方,或許正是不急著收成。今天坐不住的孩子,未必永遠坐不住;今天因為一次挫折而焦躁的父母,也未必永遠學不會等待。

在那些前進與後退之間,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繼續相信時間,繼續陪伴。

教養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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