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春宏／初老的滋味

順發一反常態，傍晚很早就到菜園，心不在焉澆灌著瓜果葉菜，趁了空檔他挪移過來無厘頭問道：「你有被人讓座過嗎？」言淺意深，暗自推測這傢伙八九不離十內心中箭了，以我們的好交情，原想小題大作，再趁機調侃一番，但察言觀色他已落寞寡歡，不堪落井下石。

順發軍職退役後，依舊保持生活自律、運動健身好習慣，為了飲食安全滿分，也報名有機栽種課程，到此實驗農場友善種植，雖因體質關係，外觀胖了點、肉多了些，身材還稱得上健美，口才辨給的他，幽默直爽，擁有極好人緣，所以臉上經常堆砌著自信的微笑。

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無疑是那脆弱的玻璃心。汗水淋漓的酷暑，他正快意站在舒適冷氣的捷運列車上，適逢學生下課時間，車廂內人聲雜沓擁擠，餘光不經意看見一位學生站起，聽到一句禮貌話語：「伯伯請坐。」驚覺身邊不是學生就是女士，這個伯伯難道是？

像隻箭倏然射進順發無設防的心臟，瞬間感到驚訝突兀與崩潰，假若當事者不是自己，他的作風一定會出口嘉許該位同學的懂事善舉，但事實落在他的眼前，情何以堪哪！他極不自然、被動地坐在讓位上，擠在臉上的笑容尷尬而僵硬，彷彿所有人眼睛都投向了自己，心情像大浪般瘋狂湧動。

初老的花甲之年，髮鬢斑白、視力昏花，皮鬆肉弛、身材走樣……無一不是在向歲月輸誠、向生命臣服。梁實秋《雅舍小品》寫到，老與醜是孿生兄弟，如影隨形，如何跳脫現實的束縛，學習對生活的坦然揮灑，令自己即使遲暮年華，依舊能有璀璨可期，所以我認真告訴順發，欣喜接受讓座，快樂說聲謝謝，六十歲智慧成熟，是嶄新的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