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之／噓！她是隔壁大學的老師

每周四天的中午，我總會準時搭上那班開往學校的公車。

這個微妙的時間點，往往是通勤車程裡最考驗耐心的時刻。公車一靠站，車門一開，湧進來的不是昏昏欲睡的上班族，而是一群剛放學、活力滿點的小乘客──他們是學校旁那所國小的中低年級學生。那年紀的孩子聚在一起，小小的車廂裡瞬間就被小黃帽、大書包，以及關不掉的喧鬧聲填滿。

妳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嗎？

剛開始，面對快要衝破車頂的音量，我總會忍不住走上前，溫柔堅定地提醒：「小朋友，安靜一點喔！不要太吵。」

這群孩子倒也不怕生，睜大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歪著頭，一臉認真地反問：「妳是我們的老師嗎？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嗎？」

我笑了笑，坦然地回答：「不是，我是你們隔壁大學的老師。」

沒想到，這句話在國小學童的小小腦袋裡，竟然產生了極大的震撼力，甚至演變成一種不成文的默契。

往後的通勤路上，只要這群小朋友再度遇見我，車廂裡就會上演一幕讓我忍俊不禁的畫面。一旦有人開始嘻笑打鬧，隊伍裡懂事的中年級孩子，就會立刻豎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用神祕兮兮的氣音警告低年級的同伴：

「噓！不要吵！她是隔壁大學的老師喔！」

接著，全體小朋友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個接一個乖乖地在座位上坐好。

然而，這群小鬼頭的聰明伶俐遠超乎我的想像。不知道從哪一天起，他們摸清了底細，知道這位「隔壁的大學老師」其實是教英文的。

得知這個祕密後，車廂裡的氣氛微妙地轉變了。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拘謹地裝乖，反而激起了滿滿的挑戰慾。現在只要我一上車，這群孩子就會興奮地湊過來，七嘴八舌地用英文跟我「哈啦」起來。

充滿歡笑的移動式美語教室

“Hello, Teacher!”

“Good morning… Oh no, good afternoon!”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有時還沒等我回答，另一個孩子就急著搶話：

「Teacher，我還會背 one, two, three, four......」

話還沒說完，旁邊立刻有人不服輸地接上：

「我會背到twenty！」

車廂裡頓時變成小型英文發表會。有人忙著秀單字，有人努力回想剛學過的句子，甚至有人把課本裡的對話整段搬出來。那些發音未必標準，文法也未必正確，卻有著最真誠的熱情。

看著他們用極其有限的單字、帶著稚嫩的童音，卻努力挺起胸膛跟我大秀英文的可愛模樣，我往往顧不得大學教授的威嚴，在車裡和他們聊得不亦樂乎。原本應該安靜的公車，在每周四天的中午，彷彿變成了一間充滿歡笑的移動式美語教室。

這十幾年的通勤路很長，有時不免疲憊，但走出高等教育的講堂，在這輛小小的公車上，我見證了孩子們最純真的熱情。他們長大後，說不定有人會沿著這條通勤路線，考進隔壁的大學，變成我台下真正的學生。

公車又到站了，看著車門外那群躍躍欲試、準備上車用英文跟我打招呼的小黃帽們，我想，這段十二點的移動時光，大概是我通勤歲月裡最溫暖，也最期待的驚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