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良/京都春雨
落櫻下的單車事故
春天其實還長,但櫻花天生急性子,等我們搭著飛機降落時,她們也緩緩從枝頭顫落著。
推著不沉重但也不輕盈的行李,出地鐵,過鬧街,K愈走愈狐疑,轉了轉手機導航,驚覺下榻處位於反向另一端。他埋怨著App的秀逗失準,一張愁眉苦臉頻道歉,因為他最清楚我多厭煩白白耗時費勁的冤枉路。但我又怎麼真的怒怪,有誤的肯定是導航,畢竟他的方向感優越,而我才是那個不依賴他就寸步難行的超級路癡。
在京都,我依賴單車,就像在居住的小城市裡倚靠陳年老機車移動。雖然有一點把旅行偽裝成在地生活況味的意思,還能深入棋盤狀街巷,發現寂靜日常,但實際上是不想每日徒步到舉步維艱,不要等地鐵擠公車。說起來有絲難為情,不過在家都能坐著坐著把沙發躺成床了,出門在外求個輕鬆愉快也是順其自然而已。
那天,經過的兒童公園裡,嬉笑聲吱吱嘎嘎歡騰著。櫻在飄墜,也還有紋風不動的,背著手散步的老婦人從轉角默默現身,不期然地,腳步一止就忘情地賞起了花。說時遲,那時快,K的車籃子差一點五秒就碰上她,迅捷一閃,閃是閃過了,但車頭偏右失衡,而右腳的寬褲管被踏板勾住,無法順勢支援,K就在我眼前連人帶車應聲撲街。驚險升級成事故。渾不覺自己是肇因的老婦人,杵著,隨著路過的視線聚集而來,像看著一地散落的櫻花瓣。
車子毫髮無損,K擦破皮的手掌微微沁血。他蹙著眉,不發一語,趕著遠離現場。也許感覺糗,可能怕按捺不住發脾氣,無論對誰。晚上回到住處,撩起褲管,K才發現隱隱作痛的膝頭下,凸起一顆小小淡紫的鵪鶉蛋。除了服止痛藥,我也只能用途中買的甜甜圈提供他一點撫慰了。
春雨動不動濕濕涼涼,潤物無聲,所以才總是一轉眼,花草樹木便都是鮮豔顏色吧。
遊走的計畫與變化
氣象預報,這天有雨。
日本氣象精準得以每一個鐘頭為單位顯示降水機率,看著偶陣雨、偶多雲的預測,中間甚或一度小露太陽,雨最密集時分,大約在黃昏。我估摸著大不了提早打道回府。畢竟我就是有車可騎為何還要費力走路、花錢搭車的貪懶減省心態。下雨怎麼辦?K說。便利商店買件雨衣就好啦。我像是想到一個萬全之策地答。雖然還是有所顧慮,K還是遂了我意。
看完京瓷美術館的西洋繪畫展,轉去鄰近的平安神宮前的岡崎公園,單車一如既往地就停在羅姆劇場旁的免費駐輪場裡。接近中午的天空,大塊灰雲像潑墨,疊得讓人有點透不過氣。大概是這樣霾色,才讓總是熱鬧騰騰的公園顯得分外冷清。進蔦屋書店裡的星巴克點了拿鐵,一坐定,就見K身後的玻璃窗外開始飛雨濛濛。在咖啡香氤氳的室內空間,下點雨並不讓人慌,那被濕意浸軟的即景反而平添了幾許浪漫味道。
計畫是計畫,變化是變化,它們在天平的兩端,但我們可以在中間自由遊走。六十分鐘跟著雨水淌入了排水溝,再枯坐下去就是虛擲。跳上停在星巴克門前的46號系統市營巴士,直往鬧區。四條河原町是長長的河流,我們是河中有時隨波,偶爾逆流的兩隻小魚,擺過來蕩過去。逛了街,購了物,吃了拉麵,飲了下午茶,搭上來時巴士,又返抵岡崎。這場雨如此頑固,幾個小時過去,填滿一分一秒不喘息,絲毫不讓人偷點空檔。但又要怎麼怪它沒信用,到底也沒跟氣象預報打勾勾。
被樂音扭轉的雨後
一點僥倖心理,我們於是在星巴克又點了杯洋甘菊茶消磨一頓。
天光沒了,不能再賴著不走了。想乾乾爽爽回住處是不可能了。在晦暗裡失去輪廓的公園,彷彿放大了好幾倍,晚風拂來,冽冽的,加深一種無盡的空曠感。我們套上預先買好的乳白色輕便雨衣,隨身的物件也備了同樣一件,統統捆成一個包裹,化零為整塞進車籃裡。易攜帶又防水。包得嚴嚴實實的我和K互看一眼,像兩糰皮薄餡多的麻糬。
雨夜的京都街道,車少人稀,亮度如燭詭魅的路燈,讓濕氣益發黏膩。雨一下粗,一下細,不乾不脆,像是澆花的人塞著藍牙耳機分心與人通話,澆水器灑得有一搭沒一搭,斷斷續續。微弱車燈照著K前導的背影,無須擔憂迷了方向,只是難為他時不時要記得回頭喊一聲「OK嗎?」確保我沒有跟丟了或有任何狀況。
視線欠佳,路也滑溜,萬分專注不敢半分鬆懈。維持低速的單車愈踏愈吃力,氣息喘促,淋在身上的雨水多麼沉重,阻力不斷倍增。途經京都大學,應該是社團在練習吧,弦樂器、銅管樂器、打擊樂器,可能還有木管樂器同時在熱嘴暖身,無旋律的聲響沒有線條,攪混成一團鞭炮似地炸來炸去。眼鏡被水珠糊了,露出帽簷的髮膠在額際,褲腳的濕度愈漫愈高……如此狼狽情境下,那聽來像是電影裡某一幕的配樂,既悲愴又滑稽。我忍不住笑,被逗得開心地笑。整個人忽然就輕快了起來。
春天未了,一些些睡晚了的櫻仍粉著雪著,但雨下完了。氣象預報,收拾行囊回家以前,都是豔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