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紋伶/項圈與糞便

聯合報 廖紋伶

我與阿海的關係,初建立在「破傷風」的陰影下。

聽聞同事被貓爪抓傷發燒三天的慘劇後,我對貓產生了極高的警戒。對我而言,貓爪無關萌點,而是生物性威脅的「暗器」。因此,當那隻灰紋貓第一次出現在田埂時,我與牠始終保持距離。

那時我還不知道牠有名字。當牠躲在豆棚下悠閒理毛,我便轉場去加固番茄支架;拔草時若見牠步步逼近,我便起身握緊稱手的鐮刀。直到某個傍晚,田邊鐵皮屋傳來陣陣焦香,那是極其家常、勾人的煎魚味。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聲急促而不間斷的呼喚:「阿海、阿海!」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在田邊晃蕩的流浪貓,瞬間雙耳一豎,矯健地翻過圍牆,投奔專屬牠的定額俸祿。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牠並非無主遊魂,而是有名有姓的「家貓」。

然而,這位家貓顯然不怎麼守規矩。幾天後,我在辛勤耕耘的菜圃上,發現一個明黃色的定位項圈,釦環處鑄著精緻的小貓頭像。這本該是文明社會的「戶籍證明」,卻被阿海像脫掉枷鎖一般,棄置在泥土裡。看著沒入土中半截的項圈,我不禁困惑:這樣的牠,究竟是家貓還是野貓?

阿海很快給了我答案。

幾次循著「尚鮮」的臭味找去,我驚訝地發現,牠的糞便就毫無遮掩,赤裸裸地躺在我的田地上。科普書載,貓咪為躲避天敵會細心掩埋排泄物;看著那坨熱騰騰的遺留物,我如夢初醒:阿海不埋,是因為在這片田野,牠根本不認為自己有天敵。

牠甩掉項圈,在田裡行走的姿態,彷彿真正的地主;牠不掩埋穢物,是因為早已將這塊我租來的田,收編為牠的領土。

我看著遠處鐵皮屋升起的煙,又看了看腳邊那坨「領土宣言」。阿海在兩種身分間切換自如,領受鮮魚晚餐,轉眼又在田畦中任性排泄。而我這空有勞動權的農夫,只能低頭屏息,在租借的土地上,處理牠留下的一切。

看起來,不管是在巢還是在野,阿海都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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