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他們只是有點宅

試圖撕下刻板標籤的兒子

在美國土生土長的兒子，初中讀的是位於加州公辦民營的特許學校（Charter School）。此類學校有點介於公立與私立之間，資金來自政府稅收加上私人捐款，免學費，然而學校的管理卻獨立於公立學校體系之外，因此教師的教學手法也較一般公立中學來得靈活。

當年大兒子入學該校，只是因為學校離家特別近，加上自小學時就玩在一起的幾個死黨統統都去讀，具地利人和之便。而他在這側重個人發展的教學環境下，很早就顯現出了獨立思考及理性辯證的能力。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他十三歲時，寫作課要做集體報告，他的小組決定寫一篇為電玩網遊發聲的文章，駁斥大眾對玩遊戲的一些刻板偏見。而語文老師竟然准了，即使教師有立場，不能公然發表支持學生打電玩的言論。一如舊時代校方不能公然鼓勵學生看電視的道理相似。

作為家長，在協助兒子校園生活同時，也不時驚異地發現到，每代人的成長，大環境與體系的影響至深。千禧年出生的兒子，正好遇上網路進入教育體系、配合電腦與平板作為教學輔助工具的潮流，通曉電腦與網路被視為必要技能，而隨之流行氾濫的副產品諸如社群媒體與網遊，所產生的一些負面影響也逐漸成了社會關注的焦點。兒子不怎麼玩社群，倒對網遊情有獨鍾，跟我說以後想吃這行飯、做設計，所以我也以觀望的態度在支持，並未像一般家長那樣極力反對甚至限制他玩遊戲。

兒子不能接受的，是語文老師曾在課堂上提到「玩遊戲容易讓人變得暴力」的這個「標籤」。當時指的是那種打打殺殺的團戰，尤其仿戰爭場景非常逼真的線上戰爭遊戲，常有搏殺死傷等血腥場面。老師認為這能影響青少年心智，如是理論，其實也是很多家長所普遍抱有及憂心的。

面對正值叛逆期的孩子，我心知禁玩網遊是不太現實的作法，而他與同學們竟被允許透過文字去挑戰教育體系中的政治正確，這點挺可愛；包括老師也是，即便再不以為然，仍不忘把言論自由還給了只是小屁孩的他們。

打破成人認知的遊戲世界

兒子那次的作業，終於讓我了解到了電玩遊戲之於某些人的迷人之處：「就算搞砸了、失敗了、跌到谷底、策略失效，在遊戲的環境裡可以一直重來，反覆思考著怎麼克服和闖關。這不僅非常勵志、也很療癒！玩遊戲為什麼只被單一地認為會釀成暴力性格呢？就因為主題是戰爭或打鬥嗎？很多大人都太主觀了！而且，會這麼說的人，往往根本不玩任何遊戲！」

也是，成人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事情有可能一失足就永遠翻不了身，害怕失敗的預想，往往能讓人裹足不前，思想不免跟著僵化；遊戲世界卻打破了這項認知，可以訓練百折不撓的心理素質，這點確實是我不曾體驗過，也沒立場置喙的。

聽完兒子給我的一記「棒喝」，我就此安了心，兒子對遊戲的「沉迷重點」居然如此清醒而又成熟，簡直是「社會大學」的程度。更讓我覺得，老師也應該聽見這番話，認真理解他們這群「遊戲宅」的想法與立場。

和準備辯論會一樣，總有一方的角度不好發揮，得努力尋得說服眾人的切入點，選擇站在大眾觀感對立面的孩子們於是蒐集各種實例，來支持玩遊戲並不會讓自己「變壞」的說法。五人小組各顯神通，兒子則是拿個人興趣做案例，講述遊戲產業所需要的各種人才及工作機會，包括他最喜歡的動畫與3D繪圖，對於培養想像力及創作力都是很好的訓練，也是中學課表上還沒安排提供的課程。顯然，打電玩不只有「玩」，從中自學得來的「養分」是許多家長、老師很難看見，亦無法衡量的一種實力，遊戲內含的實用價值不應該因為一些偏見而被一刀切地忽略。

最後，全體得了「A-」。屁孩們都認定老師保守，大概不方便給太高分，恐有支持之嫌。

要撕掉一張標籤，原來這麼費勁。也許，成人眼中的「宅」及其解讀，同樣是張一知半解的標籤。

大人普遍以為的「宅」，是把自己關起來，閉門造車；我後來才懂，「宅」對他們來說，是在埋首開創另一個世界：在伺服器裡組隊、在失敗裡重來，在3D模型裡搭建出學校沒教的宇宙。

身為Z世代的父母，我們的功課是學著看懂、他們為什麼玩。

畢竟，我們都曾是小孩。只是我們的下一代，剛好生在了一個有重啟鍵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