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珮珊/憤怒鳥
「姊,記得我開過支票給妳嗎?」妹妹問。我一頭霧水。原來,她翻到幼時珍藏的玩具支票。
「要不要再開一張給妳?」她興致高昂。我沒理她,覺得太無聊。
幾日後掃除,我卻在書櫃深處翻到她曾開給我的「親情銀行支票」,日期是2007年呢。
「跟姊姊說話眼睛要看著姊姊」「愛姊姊大於愛別人」「憑票在期限內兌現陪姊姊去玩一次」……
每一張,都是當年么妹對長姊的仰望。那些曾為姊妹齟齬找到轉圜的紙張,我竟收藏近二十年。或許,也是在為某段時光留影。
「媽,妳看,妹妹給的承諾一條也沒兌現。」我把支票攤在餐桌,獻寶似的。母親邊念邊笑得不可開交,妹妹竟沒辯解,只跟著笑。
畢竟承諾全數跳票。如今的她,聽我說話仍時常左顧右盼,愛過的人已能排成長列,那個陪玩心意更是早過保鮮期。
只是,我們都沒扔掉那些支票。
往事鮮活起來。
「妳們記得我的憤怒鳥羽絨衣嗎?」妹妹忽然問。
怎會不記得。桃紅外套,近臀處卻有隻醒目的紅色憤怒鳥。
那年她去阿根廷旅遊,不小心讓羽絨衣貼上暖氣管,燙出破洞,回來立刻向母親求救。
「圖案我找很久,最後才從布口罩上裁下那隻憤怒鳥,尺寸剛剛好。」母親說。
當年憤怒鳥遊戲實在流行,被選上也不奇怪。只是其中隱喻,我與母親心照不宣。
鳥,其實不只跳躍在衣服上。妹妹的名字就帶著鳥字邊,也不知是否因為如此,個性有時炸毛。小學時期,傳回家的「鳥事」就比我這個姊姊精采。成長路上,她愛四處飛,常蓄勢待發。尤其眉尾那道與生俱來的明顯螺旋,更讓我暗自認定,她根本是隱藏版憤怒鳥。
只是,許久之後我才明白,在那些彼此不懂的年歲,我或許也是她眼中的另一隻憤怒鳥……
「還有人問過我,那件衣服是不是聯名款呢。」妹妹得意地說。
可見母親的縫工有多厲害,能將傷處一針針補成特色。也是,不然怎能搞定個性相異又老愛拌嘴的女兒。
「那是媽行,換成是妳,不只補不好洞,還會縫到我的肉。」妹妹果然熟練地踩中我的弱項。
那件憤怒鳥羽絨衣她穿了十二年,陪她走過所有寒冷之處,也留下無可避免的磨痕。直至兩年前,她與母親赴韓旅遊,添購了母女款新衣,才捨得離手。
憤怒鳥終究在時光裡引退了。我想,就如妹妹的眉型,經過歲月梳理,張揚的螺旋已不復見。
「這麼多年,妳的眉毛終於長成溫順的模樣。」我忍不住打趣。
「才不是呢。」她笑了,「是我學會修眉,讓別人看不出原本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