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脆鵝/暖遇
退休後,為免去管理學生租屋的繁雜事務,便委託房仲售屋。不料遇上房市淡季,廣告掛了一年,仍未找到合適的買家。
那天和先生散步回來,看見門口貼了張紙條,是個陌生人留下有意洽詢的訊息。先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按照電話號碼撥過去,沒多久,便與對方在巷口聊開了,他也是個房仲。
眼看原先的委託期就要到了,先生告訴我,這位房仲熱情有活力,接下來可以讓他試一試,於是我們一起去他的營業處所拜訪。
那男子約莫四十,說話沉穩踏實。聊著聊著,他忽然凝視著我,說:「您看起來好面熟,我想不起來,但您應該是當老師的。」我一聽,還真被他說中了。我不禁追問:「你國中讀哪?班導是誰?」他恰是我服務的那所學校畢業的,卻忘了導師名字。他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國中不太乖,那時候挺有名的,是訓導處常客啦!」
看著他靦腆的笑容,我反而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盡力在記憶中尋找。
「那時候大家都叫我『洪茶』。」
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那雙青澀中帶點叛逆的漠然眼神。怎麼也想不到,當年逼得我屢次跑郵局寄存證信函的學生,如今就坐在我面前,沉穩而自信。
那年,我才從山裡介聘到離家五公里遠的學校,帶的一年級新生中有一個男生特別不合群,把老師說的話都當成了耳邊風;校規對他而言似乎只有參考價值,在班上總是獨來獨往,但各路「英雄好漢」都視他為地下共主。沉默的他,在師長眼中如未爆的火山,無論是柔性勸導或疾言厲色,面無表情是他一貫的回應。我從來不知道他是在忍耐、在算計,還是基於對師長的尊重。
國三時,他被編到技藝班,新的班導告訴我,他給的家中電話直通警察局。我知道,即使是正確號碼,撥出也不會有任何回應,家庭正是影響他性格的主因。
二十七年後我們再次相遇,是上天的巧妙安排。知道他在跌跌撞撞中找到努力的方向,而今已婚的他生活幸福美滿。這個眼裡有光,心中有愛的年輕人,讓我慶幸自己能看見一個懵懂少年從幽暗中走出來,並把每天都活成了春天。
談起過往種種,他不斷向我道歉,那份真誠讓我知道,原來他一直都是敬重師長的。
「你變了很多。」那個曾經面容結霜的少年,而今眉宇間有了溫度。他笑著回應:「老師,您卻沒怎麼變!」哪裡是呢?二十歲的差距,是他長大了、成熟了,而我變老了。
臨去前,我們給彼此一個大大的擁抱,感謝上天讓我知道曾經付出關懷與耐心的孩子,拋去過往的陰影,正以開闊的心境擁抱未來。
而他一路走來,在愛與付出中圓融自己,這生命蛻變的本身,就是給師長最可貴的回報。
我在他的眼眸中,看見自己正開心的笑著。
是的,他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