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秋琪/鴨母寮菜市場的阿桃早餐店
年前我回台南,母親說:「張媽媽在療養院過世了。」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張媽媽,是在阿桃早餐店。
那是一個冬日暖洋洋的早晨,母親、我與女兒一起漫步,斜穿中山公園,經總爺古街,到鴨母寮菜市場吃早餐買菜。
老闆阿桃總是忙,像陀螺般,見到我們,邊煮鍋燒意麵,邊問我們今天早餐是不是照舊。即便我與女兒已半年多未回來,她仍記得我點的是蔬菜蛋餅不加醬、大杯檸檬綠茶去冰無糖,用外帶杯裝。女兒是玉米蛋餅加醬、奶酥厚片和小杯溫巧克力。
落坐後,我才發現老鄰居張媽媽在另一桌,正跟熟人話家常。見到我們,她寒暄幾句後就起身要離開。我馬上說:「張媽媽,今天妳的早餐我來付。謝謝妳對我女兒的照顧。」張媽媽笑道:「幹嘛這麼客氣!」憶起往事,我說:「我們小時候都沒少爬到妳家桌上捏妳剛煮好的菜吃。」
張媽媽聽了,眼睛笑瞇成一條線,說:「是啊!小時候她還常拿小板凳,墊腳打開我家冰箱,拿了西瓜就往家裡跑,說要給阿嬤吃。有一次開冰箱太大力,還吭跤翹。」大家聽了哈哈大笑,她臉上那種和悅敦厚,沒有躁戾之氣,讓我久久懷念。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張媽媽,慶幸自己能跟認識快半世紀的老鄰居共享一個美好的早餐時光。
幸好有阿桃早餐店。婆婆媽媽上市場,有歇腳聊天的地方,在加入眾聲喧騰的採買前,先填飽肚子,穩住心情。大家不僅來聊天,有人一坐下就拿起桌上報紙認真閱讀,有人悠閒喝咖啡、吃早餐,望向窗外發呆。此時陽光斜斜照進來,白亮亮的,一寸寸移動得又緩慢又靜謐。
我北上後,母親一人在家,日復一日,到鴨母寮市場吃早餐買菜。
一天早晨,我正準備上班,電話驟然響起。母親社區的警衛問我:「妳母親是不是北上找妳,我們好幾天都沒見她下樓。」我耳邊頓時嗡一聲,腦海一片空白。我馬上搭高鐵南下。途中,警衛又來電說,里長已會同警察與救護人員,打開母親的大門,發現她虛弱地躺在床上,已送成大醫院。他說,幸好早餐店老闆娘發現母親多日未到她店裡,拜託她的客人也是母親同社區的鄰居來了解情形。
母親復元後,我們再度一起出現在早餐店。阿桃的笑容就像南台灣日頭,明麗而溫暖。除了感激,我的鄉愁又再度為鴨母寮菜市場的早餐店輕輕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