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綠如/不同款的阿姨
阿蜜阿姨家的自由滋味
外婆有兩個女兒,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小阿姨。
兒時,總有個女子從高雄來看外婆,燙個捲捲頭,拎隻白色貴賓Kiki,爽朗笑聲總比人先進門,原本安靜的屋子,瞬間被笑聲填滿。
外婆要我喚她阿蜜仔阿姨。阿蜜阿姨每次離開前會進房間,跟外婆說悄悄話,塞錢給她。我不懂,為何她總是紅著眼眶出來。
放假時,小阿姨會帶我去阿蜜阿姨家玩。
左營的烈陽順著騎樓滑下來,熱情有活力。進了門,發亮的地板,牆上掛滿幸福的線條,Kiki搖著尾巴,一見我就猛撲上來。光轉成另一種溫柔,來不及反應就被緊緊抱住。
阿蜜阿姨笑著說:「讓牠親一下啊袂按怎,牠認得妳啦。」我們在沙發上滾,甚至可以在床上共枕。我初次嘗到自由的滋味。
這個家,和我長大的家,不同款。
送養的苦並未磨掉柔軟
廚房總是忙著,鍋鏟敲響南國的午後,她邊煮邊大喊:「餓了沒啊?」聲音穿透整排房子,香氣四溢。阿姨像這個家的太陽,整個家總繞著她轉。
當時我還不知道,一個人能成為太陽,往往是因為被命運磨過。我從沙發望向裡邊,電風扇的聲音、光線灑落地板的角度,全被收進黃澄澄的午後,幸福到像要飄浮起來。
阿姨小女兒的房裡有張木製書桌、碎花床單,和我看不懂的書。她字跡瑰麗,說話飄逸,幾年後考上雄女,帶著我學不來的氣質。我在門口偷看她,光影印在牆上,好似一幅被裱起來的畫。就在這樣的時刻,我覺得自己就是阿蜜阿姨的女兒。
忘了幾歲我才知曉,她是母親的親妹妹,只是不同款姓。
因外公棄家不顧,外婆將她送給鄰居當養女,名字被遷了出去。養母只供她念小學,十餘歲讓她嫁給長二十歲的外省姨丈,只得接工地粗活貼補家用,粗活磨厚她的掌心,卻沒磨掉她的柔軟,她轉身把苦反覆熬煮,最後竟熬出甜味。
以跪拜填補的女兒身分
Kiki走後幾年。有次她騎車不小心跌倒,左眼視力近盲。下高雄看她,尚未進門,就聽到招牌笑聲,她一眼瞇著,還大動作比劃怎麼跌倒的,把大家逗得直笑。轉頭又問我怎麼瘦成那樣,要多補補。
外婆過世後,她撐著身體來參加法會,禮儀師提醒不需強行跪拜禮,她還是堅持。跪,不只是送別母親,更像替自己,填補來不及被承認的女兒身分。
一日早晨收到表姊訊息,阿姨在買菜的途中,自撞車禍,走得又快又急。「鼻骨都碎了,我們的心跟著碎了……」窗外,台北的天空壓著一層濃密深灰。
告別式當天,趕第一班車直奔左營,仍沒見上她最後一面。送行的人走在晴空下,背影在熱浪裡微微晃動,我跟在後面,遠遠望去有些恍惚,眼睛被曬到發酸,分不清是陽光太強,還是視線模糊,彷彿這座城也想留住她。
照片裡的她,穿得像個沒煩惱的少女,笑容燦爛似陽,耳畔又傳來她的招牌笑聲。與我記憶裡的,完全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