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詩詠/那輛開往台東的區間快車
每周一早晨,我會在南下月台遇見同樣在等車的他。
若是習慣以大眾運輸通勤的人,或許都會對與自己同時段的乘客形成特別的關懷。我便曾在列車上看過某名乘客,特地走上前提醒另一名同為該站下車,卻仍深陷睡眠的人。那樣的善意,我想是基於對同為被囿於此空間之人的關懷。
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我和他總是坐在對面的位置,並且熟知對方落坐後,將戴上耳機或拿出書本的舉動。
意識到從學校與列車畢業的日子逐漸迫近,我在注視窗外不斷加速流動的風景,以及餘光可及的他時,忽而浮現「悲傷是否具有氣味」的想法。我想知道能否在無須言語的情況下,嗅聞並感知到另一個人釋放出的、名為悲傷的氣味分子?
於此同時,隨著啪嚓的電源彈跳聲,列車進入轉換不同供電的中性區間,車身也在慢慢減速成歲月靜好的樣子,駛入我將抵達的小站。我不自覺地希望這樣寧靜、恍若被區隔出的真空時空可以延長。我想知道若我下定決心從日常逃離,是否就能抵達他在他站展開的一天?
然後我注意到他收起手機的動作──儘管他只是靜靜地望向窗外,出於某種感知,我在明明沒有刺眼陽光的視野裡,感到雙眼被什麼刺痛了。
那是我第一次對即將到站的列車產生近乎心酸的心情。
過往與他有關的記憶翩然而至。像是最初我出於對同站上車、年齡相仿的他的好奇,觀察他的這天是疲憊地一上車便閉眼休息,或是仍有滑手機的餘裕;再到習慣他的出現後,對於今日為何遲遲沒有現身的不適應;再到近期鄰近下車之際,互相投以短暫眼神交會的默契。這些微不足道的情感連結,使我在對於周一的厭倦之餘,還能湧現對一天的期待。
在周一就期待見到他的制約消失前,我盼望那輛開往台東的區間快車,能替個性內向的我繼續傳遞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