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比比鳥／答案在現場──他不當記者之後

採訪洪震宇之前，我先去了他在信義講堂宣傳新書《精準提問II》的演講。四百多人的場地，他站上去一開頭就詢問台下聽眾問題。我生出看好戲的心情，以前類似的經驗是聽眾因為害羞或被動，回應寥寥，出版社往往要安排暗樁，免得演講者尷尬。當天的聽眾卻超出我的經驗值，每次提問都有前後左右排的人高高舉手想回應。洪震宇不時走下講台，靠近聽眾，或冷不防直接將麥克風「嘟」到聽眾面前。

他從自己轉職、出書被通路當成Ｂ咖的故事講起，「精準提問」這麼嚴肅的題目，整場下來，台下聽眾不時爆發笑聲。我想起之前邀請他到鏡文學教編輯在一分鐘內說故事。他跟所有教寫作的作家都不一樣，在白板上講解九宮格的方法論後，限定時間讓我們分組討論、凝聚共識，最後每組推派一人上台說故事。難得會有氣氛緊張火熱的內訓，結束後，一個編輯跑來跟我說，這次工作坊特別有收穫。

我認識的記者不少，大多轉職成小說家、編劇，或者為企業老闆寫書。他轉型為演講者，並投入教學的路徑是怎麼長出來的呢？

媒體十餘年的磨練

洪震宇在天下雜誌前七年主要負責企業調查，認識了各種公司與工作領域。改變他往後生涯的關鍵是承接了老闆委任的319鄉專輯。他組建團隊、訓練工讀生寫稿、跟美術總監討論版面、規畫不同組別記者到各縣市採訪與拍照……專輯結束，他已無法滿足於原本的文字記者工作，因緣巧合被挖角到另一間媒體GQ。「我在GQ學到，沒有照片，提案再好都沒用。」

在GQ一年後，他重回老東家，回到天下的洪震宇有備而來，建議老闆將319鄉專輯規畫成季刊，在GQ的刺激讓他重新思考版面視覺、自己提預算找知名美術總監與攝影師，行銷、發行策略與定價都一手包。我問他，別人會不會覺得你難搞？他說：「當我看到目標，知道那樣做會成功，我會盡力將路上石頭拿掉，不讓人阻止我。」

他將319鄉的刊物當成自己的事業。辛苦是值得的，出刊前，湧入大量廣告業績，銷售也不錯，老闆頗滿意，洪震宇也獲邀到各地演講。合理想像，刊物該順利持續以季刊發行吧？如果上天的劇本這樣寫，這肯定是齣爛戲。充滿張力的現實長成這樣：談定的季刊一波三折，經過反覆的說服、一退再退的妥協與漫長的等待，當專題集結成319鄉《旅行台灣》特刊出版後，洪震宇體認到自己與體制不可解的矛盾，他從待了十年的公司離開。

編採319鄉專輯的三年來，他在現場感受到台灣粗礪卻充滿生命力的本土特色，他很確定想為偏鄉做點事。「可是我沒有實務經驗，我怎麼幫？我已經不是記者了，我一定要去當地了解他們的問題與需求。」

他到各地演講，三小時的邀約被他搞成三天兩夜的行程。「我會前一天到，多問多聊多了解，我將太太小孩都帶去，當成家庭旅行。」擔任企業顧問，他也實際到現場觀察，從廚師採買、做菜、商品販售現場、旅客購買的品項、什麼時候客人最多……「我很龜毛，問很細，還會跟在客人背後觀察。」公司不讓他做的，他自己放手做。當時他曾建議公司除了做偏鄉報導，何不將人帶到當地？這建議未被採納，他卻在擔任企業顧問的過程中，激盪出各種設計菜單、帶團旅行的工作。

雖然抱著「既然要冒險，就不要計算太多」的體悟，洪震宇並非沒有經濟壓力，他離職時三十九歲，太太懷著第二胎，外界邀約很多，但他決定不做正職工作，以企業顧問支撐家計，同時放膽做各種嘗試：與氣象達人彭啟明和命理專家李咸陽合作寫《樂活國民曆》，而為了研究書中食材，他到台灣各農村漁港實地踏查訪問，搜集第一手素材。

書是研發的經過與成果

他將實務經驗融入演講與工作坊，演講是在職場推廣刊物而訓練出來的能力，對教學的熱忱則來自2014年出版《風土餐桌小旅行》，誠品希望他規畫十堂課的挑戰。他向誠品提議，既然主題是文化文創學、旅行與美食，何不找一家餐廳，在裡面上課？「我提供故事、概念與菜單。」誠品接受他的提議，這堂課成為賣點，得要買十堂課的套票才能上，他賣出將近一百張套票。這次經驗大大鼓勵了他，上課不必然要在課堂，之後他在華山與高雄總圖的工作坊，也讓學生先出去田調，拿著照片與觀察回到課堂討論。

說起教學，他顯得很快樂，「讓學生上完課後，能有東西帶走，這讓我很有成就感。」他可能不知道，我之所以衝動約訪他，也是因為他的學生。寫人生急轉彎專欄以來，我偶爾會收到讀者回饋，某天收到陌生網友宥箖的訊息，我們見面談話時，宥箖無意間提到上過洪震宇的寫作課，「他改作業超仔細。」

這麼細節的回饋引發我的好奇。採訪時，宥箖也來了，再次強調「上他的課很緊張，可是很有收穫」。洪震宇說：「公開班跟企業內訓不一樣，學生是自己付錢來上課，他們當然認真，我也如此要求自己。」他教寫作、表達與提問，無不揉合各種實際案例與生命經驗。近年來，他發現最有用的是教給老師，「他們能教給更多人。如果老師上課表達能力平平，那他怎麼教學生？如果連老師的生活經驗都很貧乏，如何啟發孩子？」我觀察他書中與粉專上的網友回應，的確有不少老師從外縣市來台北上課。

洪震宇另一個身分是作家。離職至今十九年，他出了十三本書。從記者轉為作者的過程也像是直面自己，少了名片上知名的公司與職銜，自己究竟是誰，要往哪裡去。

對剛離職的他來說，出書很實際。「可以讓人看到，可以增加機會。」他說自己沒有人脈，出書能被公司人資納入企業講師名單，得到開課與規畫工作坊的機會。儘管出版不如當年景氣，他還是堅持寫作。「我跟各種人訪談，觀察到大家有需求，但市場上還沒有提供的內容，就試著透過書呈現。書是我研發的過程與成果。」

原以為他行程滿檔，採訪時間我只抓一小時，當天他卻給了我整整一下午，除了回答原本的問題，他還加碼跟我討論這系列文章可能的出版建議。有一刻，我們的位置顛倒過來，他提問，我回答，我突然得到前所未有的採訪體驗，清晰地看到他錯綜交織的轉職路：他不時去到現場、永遠充滿好奇，他提問，他充滿耐心，試著解決別人問題，最終回答了對自己的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