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三片筍子

聯合報 邱瀟君
三片筍子。圖/cincin chang

盤裡剩下三片筍子。

我看著它們,像看著一道考題:丟進垃圾桶?塞進肚子?還是裝一個小盒子放回冰箱?

考試還沒有開始,我的手已經在拿玻璃盒了。

花二十一塊錢買三刀白紙

近來我常想,什麼叫做「打破自己的出身」?

不管我現在的經濟環境如何,出去吃飯時,我仍然惦記著要留一些菜帶回家給女兒,即使女兒平時吃一頓飯的錢,往往超過我自己三頓飯的開銷。

家裡的冰箱一打開,左邊常會嘩啦掉下許多塑膠袋。包裝食物的袋子,我不捨得丟。洗一洗、晾乾,放進冰櫃的隔層中,準備下次再用。它們在冰箱門邊愈積愈多,像一座小小的、隨時會崩塌的紀念碑。

最近,我終於在Amazon花了二十一塊錢,買了三刀白紙。

這件事值得記上一筆,因為過去幾十年,我不捨得把廢紙丟掉,總是翻面再印。常常沒注意到釘書針還留在紙上,結果弄壞了好幾台印表機,得到幾次教訓後,我特別留意,會用指甲把每一頁上的釘書針摳出來。

女兒看了直笑,要我算算自己的時間成本:拔釘書針的時間、修印表機的錢、卡住得重印的文件,加起來早就超過那三刀白紙了。

然而,女兒未能體會,這份掙扎不單純是一道關於成本效益的算術題。

法國社會學家布赫迪厄有一個概念,叫「慣習」(habitus)。他說,一個人從小生長的環境,會在他身上養成一整套不假思索的反應:你怎麼說話、怎麼花錢、看見剩菜時手往哪裡伸。這些不是可以改變的想法;這些是刻進身體裡的歷史,比天性頑固。

布迪厄還說,當一個人的處境已經改變,慣習卻還停留在過去,兩者之間會出現一種時差。我想,我就活在這個時差裡。外在環境早已改變,可是我的手還是當年的手。它看見塑膠袋就想洗,看見白紙的背面就想印,看見剩菜就想打包。金錢搬家只要一筆轉帳,慣習搬家,得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搬。

所以飯桌上常常坐著兩個世界。女兒用的是她那個世界的邏輯:時間是資本,要計算投資報酬率,二十一塊錢買回幾十個小時,再划算不過。

我用的是另一個世界的邏輯:東西是資源,浪費是罪,一張紙有兩面,就該用滿兩面。她笑我,我也笑自己,但我們笑的不是同一件事。她笑的是不划算,我笑的是,我居然花了幾十年才捨得買下這三刀紙。

看清哪些動作是自己選的

布赫迪厄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他出身法國西南鄉下的郵差家庭,後來站上了法國最高的學術殿堂法蘭西學院的講台。可是他說,他自己一輩子活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哪一邊都不完全自在。他給這種狀態起了個名字:分裂的慣習。

逃出來的人,身上永遠帶著原鄉的口音,有的口音在舌頭上,有的在冰箱裡。有的成了朋友和姊姊批評我的「窮酸氣」。

看著印表機旁的三疊紙,想著冰箱裡珍藏的那三片筍子。我慢慢重新定義,原來打破自己的出身,不是看銀行存款比當年多了多少,也不是住進了什麼高級學區。那些只是位置的移動。真正的出身藏在一舉一動裡,藏在打包的手、洗塑膠袋的手、拔釘書針的手裡。住址可以一夜之間移動,身體卻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跟上。

可是想到這裡,我又遲疑了。

留菜給女兒的那個動作,是匱乏年代的慣習沒錯,但它同時也是我愛她的方式。我小時候用這樣的方法愛爸爸媽媽。女兒小時候,也是這樣把最好的留給她,現在她吃得飽任何一頓飯了,我的手還是想留。

洗塑膠袋,在今天甚至成了環保的美德;翻面印紙,省下的是真實的樹。同一個動作,從前是窮,現在竟可以是另一種講究。原來慣習本身沒有貴賤,是世界變了,它的意思才跟著變。

那麼,也許「打破」這個詞用錯了。出身不是一道牆,打破了就過去了。

它更像口音,你可以練到別人聽不出來,但夜深人靜自言自語時,它還在。我真正想要的,或許不是消滅它,而是看見它:看清楚哪些動作是我自己選的,哪些是歷史替我選的。

看見了,才有選擇權。

我仍在慢慢練習。練習把桌上剩下的三片筍子丟進垃圾桶,不是塞進肚子,或者再放回冰箱。

有時候我做得到。丟下去的那一刻,心裡會輕輕抽一下,像背叛了什麼人。

有時候我做不到。我把筍子打包帶回家,第二天配飯吃掉,吃得心安理得。

我想,這兩種時候,都算數。打破出身的終點,不是變成一個面不改色丟掉筍子的人,而是變成一個丟也丟得、留也留得的人。

丟,是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不必再省;留,是因為我願意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三片筍子,丟或不丟,如今都是我自己的決定了。

邱瀟君

邱瀟君,旅居美國四十多年,在異鄉書寫故鄉,也在故鄉尋找異鄉。 相信每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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