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 Shen/雜貨店裡看人生
公婆經營雜貨店已逾半世紀,儘管當我嫁入門時,店裡的生意已經式微,店面縮小,貨架上只販賣菸酒、餅乾、飲料和罐頭,他們仍每日清晨七點準時開啟店門,讓陽光照進店裡,也照亮那些從未缺席的熟面孔。
其中,有一位被大家喚作「酒伯」的中年男子,總會騎著一輛快解體的腳踏車出現。手頭拮据的他買不起啤酒,只買一瓶公賣局米酒解悶。買完後,他會坐在店門口的那張紅塑膠椅上,與公婆和街坊閒聊。公婆時常勸他戒酒、找份差事,但他總苦笑搖頭,說自己人生沒希望。
曾有一段時間,酒伯的眼神清醒多了,衣裝也稍有打理,他說想要振作起來,過年前討個老婆。然而,這點微光不久後終究熄滅了。酒伯的願望落空,又變回成天爛醉的模樣。直到前年,他連日未曾現身,公婆打聽之下,才知他在一次騎車返家途中,撞上電線桿,送醫後便再也沒有醒來。那張紅色塑膠椅,從此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還有一位阿金婆,也讓我難以忘懷,從我嫁進門起,每每看到我,她總會親切地拉著我的手,笑著說我命好,嫁入好人家。那樣的祝福,溫暖而真切。公婆告訴我,阿金婆的先生和唯一的兒子早已離世,剩她和女兒相依為命,然而女兒好賭成性、揮霍無度,不僅敗光警察女婿的退休金,甚至連房子都抵押了。房子最終被法拍,年過八十歲的阿金婆,被迫搬離住了一輩子的家。搬家那天,看著年邁的她站在家門口,眼淚困在眼眶裡打轉,我們和附近鄰居皆感到萬般不捨。
幫忙顧店的日子裡,我逐漸明白這間雜貨店不只是買賣的場所,也是人情往來的交會點。誰家的兒女結婚生子,哪家的長輩生病、過世,所有關於生、死、悲、喜的消息,在這裡悄然流動。過年要進生仁、春棗,清明要備金紙,端午要掛艾草,冬至要賣湯圓,四時更迭、人情往來,在這小雜貨店找到依歸。
而公婆,就在這樣的店裡守著家、守著生意,也守著人。與客人日復一日的平凡互動,讓他們忙得踏實愉快。對他們而言,這是一門生意,是一種近乎信仰的志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