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函原/聖水
救護車的鳴笛聲在路上疾駛,她坐在我身旁,望著躺在擔架床上、表情痛苦的姊姊。接著,從口袋裡緩緩掏出一小瓶透明液體,倒出一些在手心,不斷往姊姊身上潑灑。
「這是一種淨身儀式嗎?」我問。「說是淨身也沒錯,這是聖水。」她告訴我,內容物雖然是水,但受過神的祝福,可以用來消災解厄。她希望聖水沖散姊姊受疾病的苦,還她清淨的靈魂。
她是病人的妹妹,嫁到北部後,一直和住在南部的姊姊聚少離多,後來得知姊姊受憂鬱症和高血壓所苦,不得不離開大城市,回鄉就近照顧。
我受過專業醫療,又是理工男,如果是在十年前,一定對「聖水」半信半疑,若真有效果,世界也不需要醫療專業人員了。但如今看過許多生離死別,對於所有的醫療與非醫療處置,能用一種更寬廣的方式來看待。
幾年前某天深夜,我出勤一趟精神急病救護,現場是一位年僅十五歲的男性,他母親說他憂鬱症發作,用自己的頭不斷撞擊牆壁,希望我們強制送醫。救護車抵達現場時,發現男孩情緒已穩定下來。我走進他房間,問他願意和我聊聊天嗎?他說好。我倆就在他的房間裡聊了半個鐘頭,大部分時間是他說我聽。漸漸地,他卸下心防,負面的念頭也煙消雲散。
「你可以和我擁抱一下嗎?」離開前,我主動上前抱住他,剎那間,他情緒潰堤,眼淚很快浸濕我的肩膀。
也曾遇過一位痛失父親的女兒,救護車到場時,那位父親已經OHCA(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送到急診搶救三十分鐘後仍不幸回天乏術。我在醫院做好所有交接與程序,步出急診時,聽見護理師對她說:「你來跟他說說話,他還聽得見。」我從半掩的隔簾瞥見那位女兒坐在父親身旁,緊握父親的手,嘴裡念念有詞。
事實上,在救護紀錄表上登載處置的欄位裡,有一個看似不起眼的選項──心理支持。當再多的醫療行為都無法治癒時,能做的只有陪伴。無論是傾聽、擁抱還是一句鼓舞的話,也許它不能真的治癒病情,但至少能給予病人和家屬心靈上的慰藉。
抵達醫院後,病人的妹妹將剩餘的聖水送我,「未來你還會持續面對無數病人的傷痛,期望聖水為你也為病人帶來祝福。」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沒有打開過那瓶「聖水」。可它時刻提醒我,有時比起冷冰冰的醫療儀器,病人和家屬更需要的,是人與人間互動的溫暖。